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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17页)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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