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魏宜华记得很清楚,母妃耳坠上的东珠沾了她的眼泪,在颈间洇出温热的潮意。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丽贵妃对她的爱。
真正的爱是什么?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魏宜华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不是只给尊荣和富贵,而是给予孩子无法用俗物衡量价值的宝物:例如勇气,智识,信心,韧性,善良……权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价格,唯有日复一日用心血浇灌才能收获的东西最珍贵。
不是保她衣食无忧,一世安闲自在,而是教导她在乱世中也能保全自己,逐鹿群雄的本领。
父母若爱子,便不会让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为她磨出虎豹的爪子,让她即使离开庇佑之所,也能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父皇对于太子是如此,丽贵妃对于她,亦是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魏宜华都是更努力、更无法偷懒、且被寄予了更多期望的那一个。
魏璟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她要早起练武修习剑术;魏璟的功课做得懈怠应付,丽贵妃既不担忧也从不责备他,但魏宜华的功课若有退步,丽贵妃便会去寻重华宫的老夫子了解情况,再回来陪着她学习。
魏宜华知道,她和魏璟看似都从母妃那里得到了一样多的物质和爱,可母妃其实是将更多的心力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自小心思通透,洞悉这一点后便满怀感激,一直勤奋好学。
丽贵妃并没有按照一位公主的标准来培养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兵法剑术,都是寻常公主不会去学习的内容。
母妃的目的是什么?年幼的魏宜华不知道,但她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十八卷史书,知道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知道皎月盈昃有时,松柏负雪方直。于是,她不问缘由,一以贯之地学了下去。
及笄礼那日,朝阳初升,是丽贵妃亲手为她绾发。象牙梳划破晨光,犹如白刀斩裂绵长金帛,她顶着珠玉重重的头冠抬起头,从蟾纹镜里看见了丽贵妃温柔专注的眼眸。
魏宜华记起了丽贵妃在及笄礼上给予她的祝词。
「昔稚燕栖于椒殿,今彩凤当鸣九霄。」
“无论如何,母妃永远是华儿的母妃,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宜华恳切地抬头看丽贵妃时,才发觉她眼里似乎也起了雾。
但丽贵妃只是勾唇笑起来,由着笑意慢慢消解那些雾气,接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轻。
“华儿也永远都是母妃的华儿。”丽贵妃说着,用力回握住魏宜华的手,“别哭了。”
“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御赐亲封的长公主,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你的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物,不可轻易掉泪。”
魏宜华点着头,红眼看丽贵妃:“那母妃呢?”
丽贵妃愣了愣,转而笑道:“本宫只是贵妃。若不为后,这宫中的女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妾。”
魏宜华看着丽贵妃,心头紧缩,慌张和混乱涌来,迫使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两世的疑问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