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经不是“阿玉”了。
“谢清玉”这个身份,有时很好,能让他体面且理所应当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时又不太好,让他不能常常看到她,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为她梳妆穿衣,为她掖好被角。
越颐宁瞧着他,旋而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事’。”
“若你怕我着凉,便亲自来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就像以前一样。”
谢清玉彻底愣住了。
越颐宁见他没有反应,还催促了一声:“嗯?”
她笑着,勾着唇,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疑问,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难道还会是调情吗?
他的小姐不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调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宠物一般,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玩两下。他也只能是这种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悬崖峭壁了。
修长的脖颈沁出微红。谢清玉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说:“小姐是在说笑吗?”
越颐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对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开玩笑呢。”
谢清玉松了口气。越颐宁瞧着他,又慢慢开口:
“不过,你若是真想来,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坠如雪,清风吹开白花焰。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只剩下谢清玉一人坐在车内。
一层薄薄的珠帘自然无法拢住二人的话语,坐在马前的银羿全部听了去,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
银羿的内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为谢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吗?
“银羿。”
车内传来熟悉的喊声,较之平常有些低哑。银羿打了个激灵,立马应道:“公子,我在。”
车内的谢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颈处犹有未散的溽红,眼眸却清净许多。
他低声道:“你去传话,让谢家那个在肃阳官衙里做事的家伙,想办法查到铸币厂的守卫安排,内外运输时间,还有近三个月的账目。”
“是。”银羿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人家做事,却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住。
这便是他温和有礼的主子。
不过,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第67章大忌她还有我。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卖花担上茉莉堆雪,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恰逢城隍庙会,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