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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7页)

魏宜华每一次都能听出她有意为之的甜言蜜语,但又每一次都被结结实实地哄到。

“算了,不说那些了。”魏宜华故意岔开话,转头认真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那赵栩手里的证据几乎都是从你这儿偷的,他都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你心里肯定有更多主意还没说吧?”

“是。”越颐宁说,“被金远休关押之前,我已经查到了金氏允诺铸造劣币的批文,绿鬼案的来龙去脉,还有铸币厂账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卖的铜矿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赃物还没有拿到。赵栩偷了我的物证,和我推算出了一样的结论,但他失败了,被贪污下来的铜矿石并不是混在铜钱里运走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如今的推论是什么?”

她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几名绣朱卫已经赶到,将原本守在屋内的金府侍卫取而代之。关上门后,屋内都是自己人了,越颐宁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运走那些铜矿石的了。还请殿下陪我去一趟肃阳码头,再令金氏的通商货船在那候着。”

越颐宁笑道:“今日,我会为殿下了结这桩案子。然后我们便一起回燕京。”

肃阳漕运司长使金严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的不起眼体现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实内敛,处事谨慎规矩,才干平平无奇。按理来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应当爬不到漕运司长使这样的官位。但金远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这才将他安排过来,做这份看似不起眼却万分关键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开始由贪污所得的铜料,都需走漕运司的这些货船运送出去,让金严来做这个长使是最好不过,没有人会先查他,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盯上看似最有问题的铸币厂主事金禄。

而金严手里握着的,才是打倒金氏最关键的罪证。

接到长公主的命令时,金严打了个哆嗦,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之前来查探的官员这么多,不也都没能发现漕运司隐藏的秘密吗?如今要来的这伙人也不会是例外。

只可惜,这两日他加急运送铜料离开肃阳,企图消灭罪证,却还是没能赶在她们来查之前全部运走。还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们今日查不出来。

那样的话,等到明日再运送一批,就能将积攒的铜料全部运离肃阳了。

午后的江面上长风阔朗,团云绵密。十八艘货船停在码头,马车哒哒声渐近,雕凿瑰丽的公主府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胭脂红裙,一个着青绿长衫。

金严一眼认出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长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谨道:“微臣漕运司长使金严,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颔首,“免礼。劳烦金大人今日配合我们查案了。”

“不劳烦,这都是臣的本分。”金严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么?十八艘货船都已经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话——”

“不用搜船。”越颐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金严的胡须抖了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金大人是漕运司长使,在任多久了?”

金严额角渗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些货船了?”越颐宁看向码头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来码头时就很好奇,为何这些货船与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货船制式?”

金严连忙拱手道:“是,这些货船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快船,名为‘开虹’。肃阳地处干江枢纽,干江中游水势复杂,开虹船船板榫卯嵌钉,实为应对本埠湍流暗沙,每钉间距不同,迎击湍流处钉密,缓波平浪处钉疏。船首包铁处架有分水排木,便于应对不同的水势,保证货运船只的航速。”

越颐宁边听边观察着货船的结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为何这燕尾舵比常制的货船还要宽几寸?其上舵叶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准确地说是三寸六分。肃阳船厂取干江十八滩暗流走向图,测得舵叶每增宽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两个纤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凿刻的漩纹,其实是仿照了江豚背鳍的流水纹,这些改动都使开虹船较之平常货船更为迅捷,且转向轻巧不费力。”

金严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错处。越颐宁却只是笑了笑,紧接着语出惊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这货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为了改进船只的航运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严额角的冷汗密如蛛网,他不敢抬头,只是应道:“越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

越颐宁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离她们最近的货船,登船后手抚上了桅杆,指尖摸索过帆绳栓孔:”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钉,除却金大人你说的能提升船只的航运能力以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能二次拆装而不伤船体。”

越颐宁这话一出,金严脸色便开始发白,他张了张口,但越颐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寻常船钉经拆卸必留凿痕,可这些钉帽的凹槽却是特制扳手的卡口,便于卸除船钉。”

“金大人,你说若是我拆卸下这一块船板,我会看到什么?”

钉子。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钉子。

金严眼前不断闪过白光,藏在官袍底下的双膝已经开始颤抖。

完了。全完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怎么猜出来的?这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策!

“金氏真是好计谋。”越颐宁仿佛能读取到他的心声,笑眯眯地接了这一句话,引得金严猛然抬头看她。这青衣女官不慌不忙,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贪污得来的铜矿石打造成铜钉,再制成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巨量的铜料运离肃阳,贩往各地。特制的船体便于拆卸,到时再将铜钉全部卸除重熔,便可以此牟利。”

“为此金氏不惜花巨大成本研究出这特制的开虹船。只因这种船体结构复杂,需要的钉子数目巨大,是走私铜料最好的载体和掩护。”越颐宁笑了笑,“这艘船里的钉子若是全部卸下,能有多少?三百斤?六百斤?怕是不止吧。”

金严哆嗦着嘴唇,脑袋内一片空白,“越大人误会了,这这是因为”

越颐宁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清淡如风,“在同等造船工艺下,铜钉船会比铁钉船吃水略深。一艘四百料漕船,若是全部采用铜钉,增重约两石,相当于多载三袋粟米。”

“肃阳船厂这特制的开虹船结构复杂,使用的钉子数量定然翻倍,增重想必更多。而想要证实这一点,只需要请船夫测量一番货船的吃水深度即可。”

金严勉力站直,藏在胡须下的口唇尽力地呼吸着,才能将话说得平稳:“越大人是真的误会了,开虹研制之初并无其他用意,船体所用的钉子也都是铁钉,之所以吃水更深,是由于铁钉生锈,重量随之增加。越大人之所以会误以为船钉是铜质,也是由于此,是锈蚀改变了铁钉原来的颜色”

“是吗?”越颐宁冷笑了一声,指向帆桅杆的底座,“何必浪费口舌?只需请金大人派一名造船厂的工匠来,将这船只卸除一部分,取一枚钉子,便可证实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金严还想拖延时间,“这、这越大人不如稍作歇息,即使微臣现下派人去请,船厂的工匠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不用这么麻烦。”越颐宁微微一笑,“我出钱将这艘货船买下,直接烧了吧。”

“且让诸位和苍天一同为证,来看这船体里钉的船钉究竟是铜是铁!”

金严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口,他心知自己再也无力阻拦这一切的发生。

熊熊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双膝软烂成泥,不受控地跌坐在地。

黄昏将近,落日归西,火舌舔舐船桅的刹那,干江翻成了焰火熔金池。货船脊骨发出龙吟般的爆响,江风卷着灰烬盘旋凝结成一条皎皎墨龙。十年柞木裹着桐油化作火凤,振翅尖鸣,抖落漫天流金鳞片,仿佛在昭示着金氏的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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