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
第105章秋寒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十月,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在营地周围走走,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山洞也并不宽敞,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但自从退热后,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