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早早嫁人,或是定下婚约,他们便再也没法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越颐宁叹气,“只可惜,我实在不愿嫁人,即使那只是伪装,只是权宜之策。虽有锦囊妙计,却是无法献给殿下了。”
“我也用不着这种锦囊妙计。”魏宜华说,“既然你心里有数,也拿定了主意,我就放心了。”
左家人的阴谋打算只是个插曲,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如今这才切入正题。
她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魏宜华,“今晚来找殿下,是想让殿下看看这个。”
魏宜华接过,发现是重新誊抄过的文书而非原件,有点好奇,但她没有开口问询,先粗略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结果越是往下看,眉心越发紧皱,神色也逐渐凝重了,到最后,竟是目滞神惊。
这封文书里的内容有主有次,都是近三个月以来边境军制改良后自边境发往燕京的公文汇报。显然越颐宁已经事先删减整理过了,留下的都是重要的部分,也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讯息汇聚成河流,指向了同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边境告急。
魏宜华手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凝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是怎么得出来的?”
越颐宁:“不瞒殿下所说,我初到任,接手处理的都是一些旧报陈闻。给殿下看的这封文书里的内容,皆出自这些积日已久且已经归档的奏书折本。”
不用越颐宁多说,魏宜华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些文书的日期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标注着,均在一到两个月之前,按理来说日期这么久的公文早就已经过了三司会签,朝廷里有数十个官员都曾经阅览这封奏报,却没有一个人像越颐宁一样据此提出异议。
若非今日这些旧档落到了越颐宁手中,它们怕是今后都只能尘封在尚书省的宗卷库里,再难得见天日。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问题。”越颐宁声色平缓,“两个月前,朝廷正式提出改良边境军制的预案,那时我在青淮,所以对这条政令的内容不得而知。”
“我回京后,殿下理应将这三个月来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我,亦或者是记录在既往文书汇总中,交由我过目,可我回京已久,却是在上任之后翻阅陈旧案牍时才得知此事。”
魏宜华怔怔然:“是,但我之前没和你提到,是因为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我确实是抛之脑后了。再者,嘉和年间的边境明明从未……”
说到这里,年轻的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失声。
在她对前世的印象中,嘉和年间的东羲边境从未面临过危难,一直平安无虞,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边境不会出问题。
无论是她的父皇魏天宣,还是将才辈出的顾家,都给了东羲百姓强烈的安全感。
被列为外敌的匈奴已有三十年没有进犯过东羲边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