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瞒于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洁,心性仁善,见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齿冷,视我如修罗恶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丝毫怨怼。咬指为书,非为惊怖,实因笔墨难书我心中愧悔之万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赎我罪愆之万一,亦心甘情愿。”
“落笔审慎之余,心中亦存一丝痴念,妄图以悔过自新为由,恳求宽宥,故作此书。”
“臣谢清玉,叩首认罪,乞望小姐垂怜。”——
作者有话说:谁敢和此男比卖惨-
谢清玉:(握着手指)小姐,痛。
越颐宁:(担心)让我看看,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
谢清玉:(乖乖点头)(心里暗爽)
再晚点伤就愈合了……还有我要告某玉以权谋私[抱拳]
第135章邀约回应了他。
左须麟站在原地,还是那副平日里熟悉的冷淡寡言的模样。
他看似是在等越颐宁,实则心里正在措辞。
他好像还没和越颐宁吃过一顿饭。
他想问越颐宁今夜有没有时间,若是她有空闲,能不能与他吃顿便饭,但他又怕这邀约太过直接,反而唐突了她,但他左思右想,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委婉的言辞了。
左须麟心思绕来又绕去,快要打结,半天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他愣住了。
面前桌案后的越颐宁双眸睁大,把持着纸卷的手指在微微抖,目光几乎黏在纸卷上,隐隐透着一股震惊过后的麻木和呆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左须麟:“越大人?文书批注里写了什么?”
谁知,他才刚凑近几步,越颐宁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弹跳起来,手指一拢将展开的文书合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左须麟怔了一怔,越颐宁终于回过神来,冲他露出一点生硬的笑容,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书卷收好,边应和他的话:“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我今日离开皇城之前就能改好,届时我直接呈交给谢侍郎,不麻烦你了。”
“左大人找我还有其他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