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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160(第6页)

因为只要这事捅出来,第一,他们截断边关文书、瞒报军情的举动坐实,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把持政事堂的左迎丰,罪责滔天;

第二,兵部为贪污打造劣质军械输送边关,间接致使黑虎峡战败,害死一城百姓,恶贯满盈。

事情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弹劾他们贪腐,那就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发生严重后果的贪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都断定魏宜华没有证据。

主将孙骋之死,连孙家都还蒙在鼓里,她一介从未离开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拿得到远在边关的罪证?

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若她们不答应提议又拿不出更多证据,便是无理取闹了。

若此案真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魏宜华这一边就算是彻底输了。

就在皇帝沉吟不语时,一道语调冷然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周从仪僭越,恳请一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这位年轻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转向了她。

他启唇道:“准。”

周从仪从容出列,向皇帝及众臣微微一礼,弯腰的姿态好似碧竹承霜,抬头端正时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她说:“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巨额差额,耗损之说虽情有可原,然二百万两之数,确非常情可蔽之。此事自有户部与御史台详查,臣不敢妄断。”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臣今日还有一事欲奏明。臣认为,边关文书传达回朝的渠道受阻,朝廷中有人操纵权力,瞒报军情,使之无法上达天听。”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分明,左迎丰和两位兵部大人都容色微变。

她一刻不停,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央,继续道:

“臣理由有二。其一,去岁秋冬,数封来自黑虎峡等边关军镇的寻常军情文书,送达尚书省的日期,与驿道常规日程相比,均有不合理之延迟。”

“其二,这些文书在归档前的流程签章,出现了不应有的中断与跳跃,有人在其呈送三司和御前,将其短暂扣留审视。”

左迎丰蹙眉,但他依旧从容,回应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周大人心思缜密,令人钦佩。然,中书省政务浩繁,文书流转环节众多,胥吏忙中出错,或某环节官员一时疏忽,致文书延迟、签章遗漏,虽不合规,却亦非罕见之事。据此推断有人瞒报军情,是否未免草率?”

赵习之附和:“左大人所说不错,若有疏漏,日后严加管束,杜绝此类疏漏即是。”

周从仪面对左迎丰得体无瑕的辩解,神色未有丝毫动摇,她再次微微欠身:“左大人所言甚是,若仅是如此,下官亦不敢叨扰圣听。”

“臣亦不敢居功,发现边关文书回传有异的人是越都事。她之所以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初上任尚书省都事一职,接手的都是积压已久的陈旧奏报,但她无所埋怨,依旧细致审阅,因此而发觉文书内容存有异处。”

“先是同一镇区军情奏报自相矛盾,后有大量兵器磨损加剧上报,补充军械需求均为精兵良锐。越都事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边关上达朝廷的文书遭人隐瞒篡改,她开始着手寻找证据,最终在将领录事里发现了一丝端倪——其中,孙骋将军的记录,前后有明显断裂。”

“越都事出身天观,是为天师,她使用卜术设法查证,得知早在去岁深秋,黑虎峡主将孙骋便已战死,而这一消息被隐瞒至今,杳无音信。”

“荒唐!!”赵习之大声截断了周从仪的话,眉眼间都是怒火,一开口便是粗声粗气的呵斥,“我东羲朝何曾有过算命断案的前例!仅凭她一面之词,神鬼之说,就可以言之凿凿地诬陷他人了吗?!”

“周大人可别忘了,她越颐宁可是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如今周大人用她曾说过的话来搬弄是非,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习之言辞激烈,瞪目如铜铃,但他身边的薛瑞更聪明些,却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色开始发白。

“赵大人稍安勿躁。”周从仪口齿清晰,不动如山,“下官自然是有证据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从仪自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暗沉的色泽仿佛带着血腥气,除此之外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正是这么一份平平无奇的帛书,才被亮出,便是连一直姿态从容的左迎丰都脸色骤变!

薛瑞双腿发颤,眼前一黑。年过半百的他见此景象,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一群人找孙骋留下的血书找了这么久,而它居然落到了周从仪的手中!

周从仪举着手中的帛书,冷声道:“不瞒诸位大人,越都事将此事上报给长公主殿下之后,殿下当机立断,立即安排人前往边关,一为搜集证据,二为通达军情,三为驰援边关,尽绵薄之力,使政务清明。”

“我们的人到达边关之后,不仅得知了被朝廷隐瞒上报的真相,也千方百计地拿到了黑虎峡战死主将孙骋的求援血书。她们身系重任,无法离开边关,便让一位年仅十岁的女孩千里迢迢赶回了京城,将这份铁证送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臣手中所握,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请陛下过目。”

皇帝朝内侍监罗洪示意,罗洪端着金盘,来到周从仪面前。

周从仪将帛书放在金盘上,罗洪低眉垂目,缓步登上玉阶,送至龙椅圣容前。

魏天宣抬手打开了帛书,不过几眼,他捏紧边沿,大手一挥,将其猛地扔回盘中!

高举金盘的罗洪立即砰然跪下,而底下的薛瑞也差点跟着跪下了。

帛书里只有几个血色惨然的大字。

——黑虎峡城破在即,骋死国,乞援!

魏天宣阴沉着脸,眉宇间已然有了昭彰的怒气。

自太子薨逝,皇帝这两年来愈发沉郁,更多的时候缄默寡语,神情古井无波,教人窥不出半点心绪。

可他毕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犹有惊风裂云之神,威慑不减当年。

周从仪一字一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发往中书省的例行备案文书却仍称:‘黑虎峡防务稳固,孙将军偶染微恙,仍在署理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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