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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160(第8页)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他撑着额头,闭着眼喊道,“来人。”

“将左中书令,赵侍郎和薛尚书等人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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