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