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