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