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