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确认自己舍不得放下她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认知。
信手拿过一份文件,可能是这两天两地奔波没休息好,他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额角抽痛,不由轻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离开座位,走出书房,莫名来到一处黑漆漆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闪着点点白光的门,他迟疑地伸手打开了离他最近的右手边的一扇门。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栋半新不旧的筒子楼前。
筒子楼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然而大家却像完全看不到他一样,径自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这难道是什么幻境?
正当他蹙眉不解时,突然看到她一家三口带着大包小包从筒子楼里出来。
他正想出声询问,却立时察觉不对。
她似乎一下年轻了许多,不,准确来说,她像是一下又回到了十六岁的少女时期。
只是跟他第一次见到的十六岁的她还有不同,此刻的她身上稚嫩懵懂的气质很明显,眼神里还透露出浓浓的惶恐和迷茫,和他所见的那个总是沉稳内敛、独立坚强的她完全不一样。
这似乎是她,又不是她。
发现这个事实后,他又忍不住看向旁边她的父母。这两人的面相倒是没怎么变化,只是面色都不怎么好,尤其她父亲更加糟糕几分,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
三人也跟其他人一样,完全看不到他,只是沉默地拖着行李从他身边走过。
这时,一楼某间窗户里传来一阵低语声:“苏家走了!苏卫华这一病,工作都没了,连带房子和李翠英在食堂的活儿也没保住,一家三口要出去租房子……这可真是,前两年,多少人羡慕他家,转眼就落到这个地步。人啊,可真是没处看去。”
他盯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出神,隐约已经察觉到此时的情况,正想追过去,谁知眼前白光一闪,他又回到了那间漆黑的走廊里。
他想也没想,又推开了旁边第二扇门。
这次还是在那栋筒子楼前。
他看到几个女孩站在筒子楼前,其中一个正对她说道:“苏丽珍,你们家都不住这儿了,你还往我们机械厂家属区跑什么?”
旁边一个女孩扯了扯她衣袖,女孩不以为意:“你不用拽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苏大才女不是能写会画,一向清高吗?怎么还巴巴地往咱们这儿跑?该不会是想占咱们机械厂子弟的光吧!”
他看到她低着头站在几人对面,直到那几个女孩走后,她才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落寞地转身走了。
第三扇门里,是她的爷爷奶奶在劝她的父母,让她辍学去机械厂做临时工。
“她一个丫头片子,又不像她堂姐机灵会说话,将来能有点出息,干啥非得花那个钱供她念书?依我看,就去求你们原先的领导,给她在机械厂找个临时工干,还能贴补一下家里。她都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第四扇门:
“那个苏丽珍是吹牛的,她爸根本不是什么机械厂的高级工,他们家也不在机械厂家属楼住。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整天一句话不说,架子端的老高,弄了半天原来是个骗子!”
“连这种事也拿来骗人,可真不要脸!我看她还不如谢芳芳,谢芳芳不过是疯了点、狂了点,起码不会撒谎吹牛。”
“看,她又来了!走、走,别听她废话,这种人品行不好t,谁要听她解释?都是借口,咱们以后都别搭理她!”
……
他抿着唇,接连推开了一扇扇门。
他看到她因为总是一个人上下学,被混混盯上纠缠,关键时刻是他的侄儿小哲出手帮忙,将人赶跑,而获救的她也因此喜欢了上了对方。
从此,她开始不顾一切地追逐沈哲,即便从来没得到过任何一次回应,仍然偏执地苦苦追寻,从凤城、到首都,又到米国。
他看到她的父亲因此绝望而死,她的母亲也与她决裂;看到所有认识她或她认识的人都在对她唾弃、嘲笑、辱骂。
而她全然不顾,只身远赴重洋,哪怕在异国他乡受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苦,却始终不肯回头。
他看得很清楚,与其说她在追逐爱情,倒不如说是在追逐一份精神寄托、一份内心向往的映射。所以才会在无法得偿所愿后,如此的不甘、绝望,几乎抱着要把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心理,癫狂又可悲。
终于,他看到她在米国苦寻三年后遇到齐秀婷,旁观了两人这场彻底粉碎了她全部幻想和寄托的谈话。
她果然受不住刺激,陷入疯癫,日子越发浑浑噩噩。直到一次险些被流浪汉欺负的时候,幸运地遇到了德叔。
他看到在德叔悉心照料和开导下,一点点恢复正常的她;看到她慢慢醒悟,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错误;看到她捧着德叔的书,望着遥远的天边发呆;看到她在自己用废纸缝制的小本子上一遍遍写下“对不起”……
倒数第二扇门。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冬日,德叔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