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呜哇嘿——”
声音比人影先响彻于山谷。
花瑶山歌。
一顶挂满五彩穗子的花轿自村庄内出现,被抬着稳稳穿行于青绿稻田之间的小路上。
一顶又一顶红色油纸伞自发加入花轿后的送亲队伍,流动的红在山野间连成一片。
“太阳呜哇呜哇升起——”
“阿妹呜哇呜哇挑花——”
油纸伞下的妇女们歌唱着,红绿相间的婚服有新有旧,拂宁能想象衣袖上挑花精致的图案。
——就和新娘身上阿妈亲手绣的挑花一样。
拂宁撑着下巴,看着梯田下红伞组成的人流,男女对唱的混响顺着风模糊地传来。
她突然有些遗憾,遗憾于目前的自己还不能习惯助听器噪音,也不能习惯长久戴助听器的感觉。
“如果能听清就好了。”拂宁轻轻地开口。
话音没落,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惊讶于她好像不再是那样别扭的拂宁。
在陈雅尔这样永远镇定的人面前,去尝试、去说出心里话,好像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困难。
一直看着梯田下送嫁队伍的男人转过来看她。
“那就听。”陈雅尔说,他伸手摘下一片茶树的树叶,用衬衫的衣角将树叶仔细擦干净。
要树叶做什么?拂宁有些好奇。
陈雅尔略显奇怪的行为比耳边破碎的调子更吸引她。
“大致是这样的,音调可能有些区别。”陈雅尔说。
拂宁看见那双她喜欢的、骨节宽大的手细致地将树叶对折卷起来,放在嘴边。
“呜——呜哇呜哇嘿——”他吹出声音来了。
拂宁睁大了眼睛。
听见了,不是在山脚,是在耳边。
听见了,用树叶吹响的山歌。
“挑一把羞答答的小花伞——”
“山歌把阿妹娶回家——”
茶田之下,红伞组成的送嫁队伍为新娘唱着这一生可能仅此一次的送嫁歌。
茶田之上,穿着蓝衬衫的男人用树叶将这古朴的歌曲翻译到拂宁耳边。
反手撑在椅子上,拂宁侧头专注地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黄裙子下,一双小腿在晃动。
拂宁看着他凝望着山下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鼓起的蓝衬衫,看他骨节分明的手。
拂宁闭上了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温柔,聆听他奏响的树叶的声音。
拂宁其实并不清楚他吹奏的是否在调上。
但这是独属于拂宁的声音,是独属于拂宁的温柔的声音。
拂宁想要被偏爱,拂宁是个坏小孩。
但拂宁感到快乐。
做陈雅尔的小孩,一定会很快乐,拂宁想。
拂宁感到羡慕。
山路弯弯绕绕,撑着红伞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山歌结束了,独属于拂宁的歌声也结束了。
陈雅尔将叶片捏在手心,侧头看她:“好久没吹过,音调可能不准,见谅。”
拂宁摇摇头,裙摆下小腿快乐地摇晃,拂宁盯着自己晃动着的鞋尖。
“没有,很好听,很爱听。”拂宁说。
视线从自己的脚尖瞥向身边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的白鞋子。
他的脚好大。
骨架真的很大,拂宁想,很适合画画。
拂宁从不画人像,但此时此刻,她好想为他画幅画。
“你学过吹叶子吗?”拂宁问他,视线从地面重新挪动回茶园,左侧一小片茶树在震动。
是有什么动物吗?
“小时候学过。”陈雅尔说,“跟爷爷住乡下时,他老人家教我的。”
“算是我接触的第一种乐器。”陈雅尔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