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她立在原地没动,轻问:“你为什么要往我的簪子里放防虫的香料呢?”
月辉斜斜洒在年轻人的一侧肩头,他没回头,只道:“因为我伺候小姐,不希望小姐害怕。”
钱映仪凝视着他的背,轻轻握了握拳,张嘴要说些什么,舌尖卷了一圈,只是轻轻舔着下唇,罕见地有些失语。
俄延半晌,年轻人迈开脚步往前走,稍转侧脸,示意她跟上,“夜凉了,再不回去睡,明日若是染了风寒,小姐可别怪我。”
一前一后行至云滕阁外,钱映仪接过那盏灯笼,心头渐渐平缓,想及他
先前在此处吓了她一跳,便偷瞥他一眼,问道:“小玳瑁时常偷懒搭窝,你呢?你平日都在哪守着?”
秦离铮答得言简意赅,“屋顶。”
钱映仪神情霎时古怪,“我是没钱管你们睡觉还是怎地?他不愿待在屋子里也就罢了,你倒更胜一筹了?”
她暗骂他傻,面上却不显,依旧把他扫量一眼,轻哼一声,“我歇息去了,若没睡着,明日你就等着受罚。”
言讫,兀自转背往寝屋走,把灯笼交与春棠,留个影影绰绰的风景给秦离铮。
往园子里打转一圈,着实有些寒凉,把双手与脸洗净,又换了身寝衣,钱映仪一头倒进纱帐里。
被衾柔软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那股不爽利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
她抬眼瞧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想试一试他在不在,便轻轻喊:“嗳。”
窃窃的,声音很小。
岂知密封严实的屋顶传来两声叩响,闷闷的,沉沉的。钱映仪倏然一笑,暗道还真是个傻子,于是在被衾里翻了个身,没几时就睡了过去。
这夜花前月下,园子里的花枝渐渐凝聚几滴露珠,慢慢地,汇聚在一处。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悄然靠近了些。
再说这燕如衡,赶在天黑时归家,甫一进书房便被迎头砸了一记,东西落下,才知是本随手捻起的书。
他抬头瞧,燕榆正沉脸坐在案后,一旁还坐着神色稍显尴尬的蔺边鸿,他弯腰捡起那本书,态度一如既往温和地向蔺边鸿作揖。
蔺边鸿膝下那蔺玉湖是个扶不起的,因此看燕如衡倒愈发顺眼,便出言拦一拦,“拿孩子出气做什么?难道不该怪陆觉?”
因陆觉陡然出现在江宁,这一检算,他们不得不多用银两补那上好的泥浆,甚至还要掏荷包贴补,燕榆哪能高兴得起来?
他紧绷着脸,倒也没说训斥的话。
燕如衡往蔺边鸿身侧行去,轻撩袍角坐下,垂眼道:“爹,儿子今日见到映仪了。”
“既见了她,就要使法子令她高兴,令她记住你,”燕榆淡呷一口茶,语气平平,“光是见一面没什么用。”
“是,儿子谨记。”
因陆觉的到来,打破了燕榆掌控一切的秩序,燕榆起身踱步,好半晌才定下注意,望向蔺边鸿,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丢开手办事,不必再畏头畏尾。”
他眯着眼,接着道:“我那妻弟王弋管着递运所,房中有个小妾正是升官那年所纳,他那小妾乃淮安人士,听闻有个表亲在淮安做丝绸生意,那表亲是个商户,淮安府的织造局管理不当,底下人躲懒,所以有一半的料子,都是出自他那,他一直想走我妻弟的路子,为的无非是官商相护。”
蔺边鸿翘着腿笑,“淮安府每年要往上头供不少丝绸,他既要为自己寻个庇护,就少不了要挪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些丝绸,咱们至少要占一半。”
“那商户姓什么?”
燕榆道:“只听说姓裴。”
想及丝绸昂贵,折算成银子不知有多少,燕榆心头那股气渐消,看燕如衡的眼色也温和不少。
灯烛的光微微摇晃,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难测,他笑一笑,向燕如衡摆一摆手,“三郎,还不去请你舅舅来?”
“哦,别忘了再多谢你舅舅,若非他与吏部的温大人关系不错,把你调任了回来,爹哪怕是有银子也不方便使。”
燕如衡噙着笑点头称是,待出了那扇门,唇畔的笑倏然淡下,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握紧。
一路行至抄手游廊,小厮箬山窥一窥他,知他挣扎在血缘与养育之恩里,嗟叹一声,上前劝道:“少爷,别想太多,您何苦为难自己?其实换个角度想,您把事先办了,届时再娶了钱小姐,抓准机会再调任去别的地方,两个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倒比在两边都为难要好。”
大约是下晌才见过钱映仪,想及她温软的笑,燕如衡眼色倏转。
那侍卫临走时的挑衅也霎时浮现在眼前。
“你说得对,”燕如衡须臾多了一股劲,脚步渐渐加快,“若能娶到她,或许我也能解脱。”——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快,提前发咯。
钱映仪:[问号][愤怒][白眼][害羞]
面对燕如衡时,侍卫一股茶味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光阴转瞬,一晃清明过去。秦淮河岸纵情畅饮,佳丽如云。二叔钱佑年昨夜归家,今晨又要走,临行前,送了封信来云滕阁。
钱映仪垮了脸,使性子不去接,“又是爹的信,是不是?不回去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
钱佑年轻攒眉头,面色不赞同,“快拿着,二叔还得往永平赶,你爹哪能害你?皱个小脸真丑。”
她哪儿丑了?钱映仪不情不愿接过信件,旋裙往正屋西窗去,“啪”的一声随意扔进去,复又回身向钱佑年吐一吐舌头。
钱佑年莞尔摇头,自顾往外赶去了。
因三番五次来信的缘故,钱映仪很是气恼,叉着腰在廊下骂,“管他什么一品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少爷!没见过,统统是矮个子小眼睛,不若就是肥手猪脸,我十岁时,爹娘就管不住我了,想逼我回去相看,不能够!我偏不回去!”
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模样叫外头门户里的太太们瞧见,扑在脸上的香粉都要笑掉两层!
小丫鬟们见怪不怪,窃窃笑了两声,不当回事。钱映仪眼风四下乱飞,不一时,喊来小玳瑁:“我问你,倘或你爹娘叫你娶个没见过的女人,你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