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骋亦是惊愕,忙上前截停钱林野的动作,撑开两方身形,望向侍卫的目光里布满防备,压低声音道:“秦指挥,你最好如实告知。”
秦离铮横着手背擦一擦唇角那丝血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除了替皇上办事,还能有别的?”
提及皇上,钱林野神色稍缓,又拧着眉问:“你替皇上办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难不成是皇上要查钱家?”
秦离铮道:“此处说话不方便。”
青年依旧从容不迫,自顾转背往外行去,钱林野压着心头的怒气跟在他身后,余骋亦是如此。
待赶至乐馆见了褚之言,秦离铮便将话说开,“早在年前,皇上就命我秘密前来金陵,皇上疑心应天府的燕榆与蔺边鸿有贪墨之行,所以命我彻查所有贪官污吏。”
余骋听得浓眉重叠:“那与你在映仪身边有什么关系?”
褚之言最是机灵,目光在秦离铮的嘴角停一停,心知他这伤应是钱林野打的,便讪笑道:“你们先听我说来,这都是误会,误会。”
“我们指挥本是想设计被蔺边鸿带回去,岂知有些巧合,钱小姐先把他给捡了,为了完成皇上的任务,指挥只好留在钱小姐当个侍卫,以便接近他们。”
钱林野十分不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前在京师见面时就闹过不愉快,岂能由他如此?便道:“皇上指派任务,你们去办就是,可别拿我家当幌子,秦指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妹妹身边。”
秦离铮掀眼望向他,道:“你可知映仪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这话叫钱林野一怔,连他唤“映仪”都没注意。与余骋对视一眼的间隙蓦地想通里头的利害关系,问,“他们当真贪墨?”
秦离铮挨个沏茶递去,“不光贪墨,在京师还有庇护伞,刻意盯上映仪”
他看着余骋道:“是因为余大人身居户部,若共乘一船,余大人就不得不利用职权之便包庇他们了。”
眼见二人沉思,秦离铮复又开口:“我提醒二位一句,江南巡抚巡的是整个江南,余大人在金陵不会久待,钱编修也是往扬州去,你们不在她身边,即便派再多的人手盯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钱林野猛然抬头盯着他。
秦离铮半扯唇畔的笑,话音言简意赅,“但我可以。”
“我可以护住她。”
锦衣卫一惯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秦离铮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无论是警惕性还是防人的手段,已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比及。
因此要说钱林野不动摇,是假的。
只是他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剔眉看向秦离铮,把他上下扫量。
俄延半晌,钱林野欲针锋相对的那股气势渐渐淡了,却仍要压他一头,警告道:“为了妹妹的安全,我暂且信你,你且查你的贪官污吏,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别怪我不讲道理。”
“在家里的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盯着你!”
言讫,拉着余骋起身往外头走,没走两步又被秦离铮叫停。
秦离铮不紧不慢走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传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我相信二位是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的。”
这哪是忠告,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钱林野毫不掩饰瞪他一眼,想及这任务重大,到底是默然应下了。
踅回钱宅已是暮色四合,饭桌上钱玉幸问起二人去了何处,余骋编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只说陪钱林野去了趟秦淮河岸,替任郁青寻了些安神静气的香。
任郁青的确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瞧着比钱玉幸要瘦,眼下这顿饭倒是多吃了些,钱林野看着也高兴。
再望向妹妹时,欲言又止的心思到底先摁下了。
毕竟此举于他而言,和帮着外人欺骗妹妹没什么区别,可妹妹最讨厌被骗他不愿
被妹妹讨厌。
因下晌就得知他们回来,钱兰亭提前就请了师傅扎了好些烟花,用罢晚膳,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站在园子里赏漫天璀璨。
只是到底是舟车劳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渐渐有些困乏。
不一时,大家各回各院,那烟花连着放了一阵,也逐渐停歇。
钱映仪面上挂着笑,脚步也轻快,回云滕阁时见丫鬟们还在干活,便忙使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待院子里只剩她,便两三下爬上石桌,站得高高的,又摊开两条胳膊把空气里残存的烟花气味深深一嗅,要把这热闹统统吸进肚子里。
“见到哥哥姐姐,就这么高兴?”
钱映仪唬一跳,回身循声望去,侍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片刻,停在石桌前,挡住了她要下来的路。
侍卫仰脸凝视着她,牵唇笑一笑,“嗯?小姐还在笑,是高兴替自己撑腰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钱映仪下不去,只能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自己裙边,使她局促站在这一小片天地,不由地把脚再往裙摆里缩一缩。
他仿佛只是随意撑着,却像是已经把她包围住。
“高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没理由的声音渐小,“你能不能先让一让?”
秦离铮窥她有些红的耳廓,暗自好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钱映仪悄瞥他一眼,捉裙从石桌爬下来,顺手去拍裙摆那不存在的灰。
见她躲闪,想及她今日与燕如衡谈笑,秦离铮背在身后的指腹摩挲一阵,半晌,问,“今日为什么要替那个戏子说话?当时的情况于你不利。”
钱映仪道:“她虽有些贪图小利,可我把她也当作朋友了呀,是朋友,我当然要替她说话,我一猜就不是她偷的。”
“如果小姐的兄姐今日没来,小姐会由他们欺负吗”
钱映仪握拳扬一扬,笑嘻嘻道:“那我一人也能反击,其实她们说我闲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哥哥姐姐都来了,我也没理由自己憋着委屈受,所以才说她们在欺负我,俞敏森那边我也自有法子,我”
“你不是一个人。”
秦离铮盯着她摇晃的耳坠,一晃一晃,把他心底的话也牵着晃了出来,“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