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休息,此番由她“闹一闹”,便是灌他迷汤,他也断不可能再阖上眼睛。尤其是他已在她的动作下抬了头。
钱映仪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涨红着脸替他把戒指各自戴在食指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下去?”
她说“咱们”,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和我”。
秦离铮仰脸瞧她,惊觉心里疯涨的念头已快压制不住,忙扭头望向她的手,“你先松开我。”
钱映仪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半逃半躲地丢开手,旋即一个翻身自他身上下去。
本该是场温馨的回笼觉,这样你推我攘的一闹,两个人头一回如此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这股默契牵扯得钱映仪大半日都没有再瞧秦离铮,如此这般,一晃傍晚将至,被人留在应天府署的余骋稍显疲惫地归了家。
余骋往小花厅与几人用罢晚膳,遂拔脚往自己歇息的院落去。今番在府署来回斡旋,蔺家的人闹,大大小小的官员吵,着实出了一身汗,便也预备洗漱一番。
正行过廊角,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与秦离铮迎面撞上。
余骋左右窥视一眼,与他稍稍颔首,“秦指挥。”
此处无人,丫鬟小厮们都转去用晚饭了。秦离铮瞟他一眼,抱臂歪着身子往假石上靠,“事情处理得如何?”
余骋嗟叹一声,道:“外头早已沸沸扬扬,我是一路走回来的,淮河两岸因这事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在讲话,根本堵不住。”
“白日里,燕榆在堂上气晕两次,府署里那些低他几级的官员像疯狗闻着了肉骨头,抓着燕文瑛的错处不放,话里话外都往蔺家那头站,巴不得把事捅破了天,就此让燕榆倒台才好。”
喘了口气,他又道:“好在那燕如衡也在,一张嘴倒是言语机锋,把那些官员们都给堵得闭了嘴。蔺边鸿瞧着还算冷静,最激动的是他太太荀芸。荀芸就蔺玉湖这一个儿子,如今被燕文瑛给”
余骋不太说得出口,顿了顿,“与宫里的太监又有何分别?荀芸口口声声要燕文瑛的性命,就算以律例判不了她死,也要她下狱受罪,再流放三千里。”
“我身为巡抚,没有办法,只能下令搜捕燕文瑛,蔺家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现下都回去了。”
说到此节,余骋那张俊秀温润的脸上浮现疑色,掀眼望向秦离铮,“这件事是不是你的手笔?”
秦离铮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锦衣卫的手,还能伸到人家被子里去?”
“那燕文瑛呢?”余骋盯着他,“未出嫁前,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嫁给蔺玉湖后,她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是如何避开蔺家的搜捕,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的呢?”
再启声,余骋的语气十分笃定,“你把她藏起来了。”
“秦指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桩案子便结不了。”
“你别忘了皇上要查什么,”秦离铮声音显得冷漠至极,“越乱,他们暴露得就越多,我已送信给皇上,还请你拖一拖搜寻的速度,蔺家人若问起来,便说暂时找不到她。”
余骋一噎,寻不到理由反驳,话不投机,干脆作揖告辞。临走时,意味深长往秦离铮脖子上瞥了眼,“金陵要乱,希望你真如当初所说,能护好映仪。”
他已苦口婆心劝过,也阻拦过。可情一字,又哪是他单方面阻拦一人就行的呢?大舅哥的叮嘱想来是做不到了。
这厢一番交谈暂且不提。
且说那燕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前跟着燕文瑛的几个丫鬟与奶妈妈都被从蔺家押了回来,燕榆歪倒在榻上,望向她们的目光隐含杀意,“老实说来,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昨儿夜里小姐与姑爷究竟因何事在闹?”
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吓得不轻。几个丫鬟不可抑制地跪在地上打颤,最后是那奶妈妈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答道:“孩儿!是为了孩儿的事!”
燕文瑛到底吃她的奶长大,在她心里与半个亲生女儿无异。她跪在地上抹一把泪,伤心欲绝,“老爷,小姐昨日归家后便又与姑爷形同陌路,姑爷收入房中的绿翡后头来挑衅小姐,小姐忍下了,没几时,姑爷也来了,远远瞧着姑爷在哄小姐高兴,奴与几个丫鬟们便不好再在屋子里。”
她越哭越喘不来气,央道:“老爷,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这事定有隐情,奴当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可她万不能在此时出来啊!倘或她上了公堂,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王采苓亦伏腰坐在榻上哭得帕子都湿了几条。
燕榆哪能不懂这其中“隐情”?暗自猜想大抵便是和离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竟一剪子险些剪断拴着两家的绳子!
寻不到燕文瑛,意味着这绳子终有一日会彻底断了,应天府署那班官员早已在寻他的错处,今日更是围剿他一人。
好在儿子还算有用。
燕榆先焦躁挥一挥手,叫这些个哭哭啼啼的下人们都出去。才扭头望向孤坐一旁的燕如衡,道:“爹没白疼你一场,你今日做得不错。”
燕如衡乏累至极,短短一日,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迫接受,到上公堂代替燕家整个家族与外力对抗,再到现下的平静。
人也仿佛不再光风霁月,挺直的背脊刹那间就弯了点。他低喘了口气,转眸望向燕榆,也不讲话。
好像在公堂上他已把话说尽了,此刻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原以为只要脱离掌控便能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可长姐这桩案子又将他天真幻想的一切彻底击碎。他根本逃离不了。
白日在公堂上,眼见燕榆被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兑,他静静站在那里,蓦然想起很早以前他前往凤阳做官,长姐在渡口相送,眼里揣着对他的期望与肯定。
彼时,她欣慰道:“我弟弟三郎天资聪颖,一考就中,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呢,好好在凤阳做官,届时有机会调任回来,再一步步往京师走,咱们燕家的门楣,定能因你更亮堂一些。”
旋即有个官员朝燕榆冷嘲热讽,把他拉回了当下。
他这才悚然回神,什么正直良善,什么抵抗不从,统统都不可实现。
他姓燕,是燕榆的燕也好,还是他亲生父亲燕承的燕也好,都不重要了。
即使能掌握燕榆贪墨的证据又如何?他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燕榆给的?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与燕家割离开。
因此,即便他背后的家族是个吃人的魔窟,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踩在里头,带着他渴求过又不值一提的自由,孤注一掷地往里陷。
他早已和家族密不可分,手连着手,脚连着脚。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
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
半晌,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