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岚把唇扯一扯,径自推门进去,眼梢里露出点不屑与嘲讽,嗓音虽柔,说起话来却没那么好听,“哥哥想寻人替考?这种被查出来动辄便是抄家的事,哥哥怎敢做?”
见是她,温涧舟蹙着眉开口,“岚岚,你又偷听?”
温宁岚不以为意,对温涧舟也没什么敬重之意,“我不听,怎知哥哥又在觊觎我娘留下的银子?”
“温宁岚!”温卓南抬起个指头把她点一点,“你这话是何意?什么你娘的?这儿哪有你娘?整个家不都是爹的?”
温宁岚不避不闪,道:“哥哥别忘了,这个家是靠着我娘起来的,你们娘仨能有今日这金尊玉贵的日子,也是我靠娘的嫁妆托着,这家里的东西,我娘要占到一半!哥哥想寻人替考毁了这个家?”
她蓦然拔高嗓音,“不能够!我如今晓得这事了,你若仍要做下此事,我便提前往府署去一趟!”
见温卓南气得眼眶涨红,她复又冷笑,“你这打小就有的毛病治不好,把我瞪穿了也没用,你是不是不知爹为何一改口风?因为爹当年也是个穷秀才哩。”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轻,温卓南还未生出躁意,这头温涧舟就已拍案而起,神色不满盯着温宁岚,“你说的什么话!”
温宁岚不以为意耸肩,“不是说一家人闹一闹没什么要紧的?爹,我是跟您学的。”
言罢,她不预备再与这对父子多说,只道:“爹可千万不要应下此事,否则,我会先去府署揭发哥哥,丢了面子就丢了面子,总好过抄家。”
旋即一展裙摆走了出去,留温涧舟在屋子里神色游移不定。她晓得,提到抄家,温涧舟便是脖子上被架了刀,也绝无再向温卓南点头的可能。
从前温卓南如何欺负她,她都不甚在意。可事关到这个“家”,哪怕这个家与娘只剩一丁点儿的牵绊在,她也要为之反抗。
一径走到园子时心情大好,温宁岚目光掠至花圃,发觉自己精心养护的茉莉又被摧残,一时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忍耐,与奶妈妈道:“妈妈,先前家里拿来驱蛇虫的雄黄还剩多少?”
奶妈妈思忖片刻,答道:“约莫还剩半包。”
温宁岚遥遥望向园子里的几个大水缸,那里头养着温卓南不知打哪钓来的湖鱼,她“唔”了一声,朝那头抬了抬下颌,“把雄黄都洒进去,再使厨娘来捞鱼,另起一口锅烧鱼,夜里请他吃毒鱼宴,吓一吓他。”
奶妈妈登时来了精神,感慨小姐终于拾起本事反击,忙不迭端着腰就去办了。
果真,到了夜里用晚膳时,温卓南一见桌上满是泛黑的鱼汤鱼羹,得知自己几缸鱼都被温宁岚毒死了,“噌”地一下拔座而起就要与她算账。
温宁岚却捧着碗笑,“你敢摧残我的花,我就不能毒你的鱼?我好歹这回做得光明正大,哥哥,我到底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你再不收敛一下,下一回,保不准我就偷偷摸摸去做了。”
那温辛妍在一旁瞧热闹,深知胞兄是个压抑不住狂躁情绪的性子。
她本也看不惯温宁岚,便在一旁拱火,哭啼啼道:“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鱼!岚岚!你怎么可以不与哥哥商量就尽数毒死,实在太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
旋即又摸出条帕子揩拭泪,面朝温涧舟哭,“爹,这么多年过去了,岚岚还是无法接受我同哥哥两个人,她她这样霸道,我还怎么过呀”
这等唱戏的本事实在太拙劣,温宁岚细嚼慢咽吃饭,期间暗暗翻了翻眼皮子,待用过半碗饭,才道:“我霸道,我若霸道,会由着你们在家里欺负我这么多年?”
这个家早已不像话,温宁岚说罢也不看温涧舟与温太太的脸色,好似一朝想通了。
当即就起身舀了勺鱼羹送进温卓南的碗里。
继而一扔筷子,径自往外走,“我吃饱了,哥哥请慢些享用。”
眼见温卓南眼底涨红,呼吸急促,颈后开始起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温太太心中大骇,忙不迭在温涧舟面前说过两句话,一把拉了温卓南就往外头走。
到了处没人的墙根下,她才作势打一打温卓南,往他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送了粒药丸进他嘴里,道:“死孩子!你与那小贱人置什么气?你险些犯病晓不晓得?”
温卓南打小便有个克制不住自己发燥的毛病,随了他前头那位亲爹,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温太太便以药物压制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瞒着温涧舟。
片刻过去,那药丸起了药效。温卓南脖颈后的红疹褪去,他却仍板着脸,眼神阴鸷,“娘,我几时能杀了她?我身手又不差,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如此恼怒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那几缸鱼,要紧的还是因温宁岚从中打岔,他寻人替考的事便算黄了。
明年他只得自己上场,倘或再考不中,还不知外头那些同窗要如何笑话他!
温太太被吓
一跳,忙四下窥视一眼,复又重重打他一下,“你喊杀喊杀像什么话,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见温卓南脸色阴沉至极,温太太自眼梢里转出一丝高傲,又道:“杀了她有什么意思?我是她娘,她的婚事捏在我手里,届时她岂非任我揉搓?她若能嫁个“好人家”,这才算痛快呢。”
母子两个在墙根下说了会话,见温卓南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温太太便旋裙往花厅里去了。
温卓南剪着手在背后,闭了闭眼,也调转脚步往外头去。
一径寻到那处小巷里的私宅,怎知圈养的那几个小童又使了烈性子,温卓南摁着其中一个治了半晌,这才神色稍显舒坦。
继而领着两个小厮出了巷子,听其中一个小厮说夫子庙那头有什么热闹瞧,便预备着往那头转一转。
一路上,温卓南都在思忖要如何整治温宁岚。
他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年刚进温家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好似他被她嫌弃,不配踏进温宅。
想起她,他少不得又有些生气。
俄延半晌,夫子庙那头隐有锣鼓响声,温卓南敛了敛心神,正一脚跟着小厮往街口进去,不防脚边有两个奶娃娃窜过去。
其中一个女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破破烂烂的银项圈,赶巧勾住了他的袍子。
温卓南缓缓垂眼,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溪溪!你快一点呀!再不来,那舞狮子就瞧不见啦!”另一个奶娃娃在前头喊。
一男一女,两个都浑身脏兮兮的,活脱像是哪里的乞丐。
温卓南见女娃娃仰脸盯着自己瞧,原本稍显阴沉的脸倏而转柔,动作缓慢解开被勾住的袍角,轻声道:“可以了。”
那女娃娃冲他绽开笑颜,说了句“谢谢哥哥”,旋即一股脑跑向另一个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