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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第17页)

渐渐地,秦离铮松开了她的唇,手却没松,鼻尖去轻蹭她,倏然没头没尾低声道:“高攀的不是你,是我。”

他一下一下啄吻在她的额心,“能拥有你过分赤忱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钱映仪的脸悬在他眼前,她把下颌轻抬,努力借以月色窥瞧他瞳眸里的自己,稍刻,轻轻笑了笑,晃一晃他的手,“知道了,你舍不得我进去,是不是?”

秦离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应声。

两人又静待片刻,待到钱映仪仰起脸,蓦然在半空瞧见一条勾着丝的小虫正摇摇坠坠,她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他,一个蹦跳就往旁边跳。

秦离铮被她推得发蒙,“怎么了?”

这动静引来小厮开门露出半张脸,见是钱映仪,忙一连迭唤着小姐。

钱映仪抬眼悄瞥那条小虫,仍好好在那儿挂着,又见小厮发现了秦离铮,心头被刺激得鼓声雷动,耸着肩讪笑两声,朝秦离铮摆一摆手,“我、我先进去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旋即一提裙边跨进门槛,小厮跟着望了两眼,算是同秦离铮打过照面,遂“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秦离铮怔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晓得钱映仪还在门后。直到肩头堆积十来片树叶,方带着一股称得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转背离去。

而钱映仪这头自然是悄悄躲在门后没吭声,小厮歪着脑袋瞧她,她也抬手制止几人不许说话。

她很高兴,高兴得要在原地跳起来!可她仍有些小心眼,不想被他发现。

直至脚步声渐远,钱映仪唇畔的笑意越扩越深,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弯

冷不丁地,她猛然提裙往宅子里头赶,一径穿过花群与树木,带着满腔的欢喜,跨过每一处同秦离铮一起走过的地方,她的鞋底每踩下一块地砖,心就跟着扑通跳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她爱秦离铮,抛开了世俗与礼义廉耻,不带任何色彩去爱他,这件事一旦确定下来,她奔跑时恍惚见到一片花瓣,都觉得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这蝴蝶像她,自由,热烈。

钱映仪一颗小小的心在为自己高兴,为自己爱秦离铮而高兴,也为秦离铮爱自己而高兴。

这抹高兴牵动着她奔进任郁青的院子,迎面见着钱林野正在廊下搽药油,便一把揽起他的胳膊转了两圈。

旋即又一头冲进正屋,抱着钱玉幸来回蹦跶,目色里蕴着滔天的快乐,“姐姐姐姐我好高兴。”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呢?”钱玉幸被她唬一跳,忙不迭竖起指头在唇边,“嘘,团姐儿正睡着呢。”

钱映仪稍稍敛了动静,歪着脸去小木床里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团姐儿,目光掠至这张木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光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也不是突然爱上秦离铮。

他们在她的家里,从冷冰冰的早春相识到早秋,虽不比旁人动辄数十年光阴的轰轰烈烈的爱,可却正是这样的小情小爱紧紧牵动着她的心,令钱映仪不由地产生一种向往——

他们跨过的光阴才那么一点点,就像她的心,起初小小的,渐渐地,会越来越大,容纳进了家人、好友,如今又容纳进一个他。

这样的光阴,在今后的将来也会越来越长,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会一直牵着。

一想到这,钱映仪就窃窃笑出声,指尖拨弄悬在团姐儿脸上的彩球,又一股脑冲了出去。

她好像不知疲乏,一路奔回云滕阁,见那些首饰被收回原位,忙唤来夏菱,伸出指头逐一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并都送去修,明日一早就送去!”

夏菱早先就在小玳瑁嘴里听出了始末,心里也跟着高兴,立时泄出个笑,一连迭跟着点头应声。

眼下实在太晚,由夏菱催促过两三遍,钱映仪遂洗漱妥当倒进了帐子里。

可她实在是高兴,一时自枕上爬起来,摸一摸自己的脸,一时又倒下去,把枕畔抚一抚,掌心用力往下摁出个窝,仿佛有这个窝在,里头就能冒出源源不断的泉水,秦离铮的身影便会从里头长出来。

钱映仪打小就有心疼人的本事,可不大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乞巧夜的那句喜欢,是她情难自抑下的肺腑之言,可攀至顶峰的情绪褪去,依旧是她被秦离铮爱着。

直到发觉自己被欺瞒,一时间酸楚与疼痛蔓延至心头,她心里终于芜杂得不是滋味,一面想狠咬牙关就此断开,一面又陷在里面拔不出脚。

再到今日解开心结,钱映仪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她自枕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被那个小小的窝,仿佛真能看见一汪泉水。

而她小小的心呀,又该如何诉说呢?——大约就像那些只有她能瞧见的水泡,咕噜噜往上冒着,戳破一个,是心扑通直跳的声音,再戳破一个,又是她爬满高兴的笑音。

翌日艳阳高照,不算燥热,是个难能舒爽的好日子。闹市喧阗,百姓们得知温家的处置,个个拍手叫好,有的嗟叹一声,说不至于牵连妻儿,没说两句话就被一席话给怼了回去:

“为官者,更应洁身自好,官家子弟,更应时常警醒自身,站在百姓头上圈禁幼童,享着百姓交纳的赋税,却与匪勾结,哪一点冤枉了温家?皇上亲自定的罪,还能有错?”

这话传进锦衣卫的诏狱里,由褚之言带给行刑前的温涧舟。

褚之言的目色里带着冷,把手反剪在身后,淡道:“温大人,您也是由百姓一步步爬上来,倘或您好好做着吏部侍郎,不一味纵容妻儿,何至于此?”

温涧舟腕上悬着镣铐,神色爬满悲戚与悔恨,张了张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哪说起。

大约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在这时蓦然又想起温宁岚母亲的好,当年若没有她,他或许与这十几二十年的富贵沾不上边。

他移目扫过温太太同温辛妍,她们正举着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盯着自己,旋即是同样戴着镣铐、神色却十分平静的温宁岚。

温涧舟在她的眼眉里捉住亡妻的影子,他淹灭的良心此刻又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一点,默然片刻,他开口,嗓音枯哑至极,“能不能放了我的小女儿?”

温宁岚早在昨夜便已知晓秦离铮的安排,她始终垂着眼,闻言瞳眸轻颤,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

再抬眼时,眼中蓄着冷冰冰的泪,“温涧舟,我不需要你求情,你敢做,又为何不敢当?我只替我娘觉得不值,好端端地,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没大丈夫行径的男人!”

温宁岚上前两步,挣开锦衣卫的阻拦,骂道:“自打我娘离世后,你可有管过我?你放任你的继室同那对龙凤胎一起欺负我,可曾向他们问责过半句?倘或你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会想起我来?”

她的眸色不经意冷厉起来,“实则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少在这最后的关头装模作样了,我真替我娘不值,当初爱上你这么个人!”

“你快十年都不曾管我,现下犯事了,皇上要你流放,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跟着你走”她渐渐把眼色投向温太太与温辛妍,扯出个嘲讽的笑,语调蓦然变得很轻,“她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罪也该她们来受。”

“你这样的人,轻易被些巧言令色蒙住头,不要再说什么替我求情的话,我听着恶心。”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藏匿了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温涧舟尚未做出反应的那一刹那,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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