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端着准备好的吃食,来到了赵伯家。
赵伯的小屋里炉火正旺,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虽不精致,却透着家常的温暖。两人刚落座,院门就被敲响了。
隔壁的阿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用鸡汤煨煮的酿豆腐过来了;“赵老哥,小明,尝尝我家的酿豆腐,讨个‘兜福’的好彩头!”
前院的渔夫大哥也提着一个小酒坛进来:“赵伯,小明,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暖和身子!一起喝点!”
不一会儿,小小的堂屋里便聚集了好几位邻居,大家互相赠送着自家年夜饭的“特色菜”,笑语喧阗,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宋昭被这氛围包裹着,有些拘谨,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感。
他微笑着,接过大家的好意,也把自己做的枣糕和小菜分给大家品尝,听着他们夸他手艺好,心里那点因思念北方而产生的空落,似乎被填满了一些。
吃着饭,喝着温热的米酒,听着大家唠着家常,说着对新一年的期盼,宋昭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还在那座冰冷而华丽的宫殿里,或许正独自一人,对着满桌珍馐,听着遥远的宫宴传来的丝竹之声,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彷徨。
而如今,他坐在江南水乡一个普通农户的家里,吃着粗茶淡饭,听着乡音俚语,却被最朴素的温暖包围着。
他看着赵伯慈祥的笑脸,看着邻居们真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感激这片土地收留了他,感激这些淳朴的人们给予他的善意。他多么希望,时光就能永远停留在这样平静的时刻。
第87章长相思
然而,当午夜将近,爆竹声愈发密集地响起,天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时,宋昭站在屋檐下,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接受万民朝拜,还是在冰冷的御书房里独自批阅奏章?他……可有一瞬间,会想起自己?
他迅速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寒冷空气,转身回到温暖的屋内,接过赵伯递过来的又一杯米酒,笑着加入了大家的守岁行列。
过去已逝,未来可期。至少在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依附于帝王的笼中雀,而是杏花坞的李明,一个靠着双手努力生活、拥有着平凡温暖的普通人。
这,便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值得他用尽全力去珍惜的现在。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杏花坞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如同笼着一层淡薄的绿烟。
宋昭园子里的蔬菜也长得郁郁葱葱,充满了勃勃生机。他像往常一样,清晨起身,提着木桶,准备去河边打水浇菜。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驱散了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河面上薄雾氤氲,几只早起的鸭子悠闲地划着水。
宋昭蹲在河边,将小瓢伸进清澈冰凉的河水里,舀起满满一瓢水。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叽叽喳喳的谈话声,顺着微风,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京城里传来天大的消息!”
“什么消息?快说说!”
“咱们陛下,立太子了!”
“哟!这可是大事!太子是哪位王爷?”
“不是王爷,听说是一位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叫……叫什么傅卿安!说是生母地位不高,但陛下爱重,直接立为储君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陛下登基这些年,终于立下国本,江山稳固了……”
“可不是嘛,听说要大赦天下,说不定今年赋税也能减免些……”
妇人们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宋昭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立太子……傅卿安……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
这几个词,如同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密密麻麻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哐当——”
手中那只用了许久、边缘有些毛糙的木制小瓢,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河岸边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瓢里的河水泼溅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冰凉的触感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瞬间席卷而来的、灭顶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春日的阳光明明那样和煦,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在盘旋,整个世界的声
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傅御宸是帝王,绵延子嗣、稳固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他得知影贵人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明白,从他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这大半年来,他努力生活,学着忘记,用汗水麻痹思绪,用乡邻的温暖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人,那段过去,深埋在了心底某个不会再触碰的角落。
可直到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犁铧,狠狠犁过他那片看似已经平静的心田,将那些深埋的、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连血带肉地重新翻刨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他从未放下。
那密密麻麻的疼痛,并非源于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并非源于对影贵人的怨恨。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痛楚——是一种被彻底宣告出局的痛,是一种他与傅御宸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被彻底斩断的痛,是一种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过往,在那个新生的、代表着国家未来的“太子”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