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县令跟县丞来了,太子并未过多在意,只给了他们一个眼神,道:“尔等旁听。”
县令县丞赶忙应下,俩人连着拍一通马屁,大概就是“太子仁德为民这么晚了还亲自处理政务下官实在是汗颜”之类的话,太子一概没听,直接去了官衙堂前,县令县丞则直接坐在了下首的旁听椅子上。
太子端坐在三尺公案后,手中惊堂木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太子升堂,道:“将敲登闻鼓的人带来。”
下面的官差应声,带上来了三个人。
这也是县令第一次瞧见今夜敲登闻鼓的人,事关前程,他抻长脖子去瞧,就瞧见一个女人走在前头,后面有官差抬了个担架,担架上面躺着个老夫人,在抬着老夫人的担架身后还跟了个男人。
哎呀,这怎么还是个瘫了的啊?
正好,许绾绾走上堂前跪下,担架也被摆放到了许绾绾身边,正好也在县令所坐的椅子前方,县令细细望去,才认出来了这瘫子是谁——祁府的老夫人。
原先祁府老大人在的时候,祁府老夫人也是正经风光过的,只是后来祁府老大人去了,祁老夫人才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囤困于内宅,少出于人前。
认出了祁老夫人,县令就想起了最近祁府的事情——祁府二爷杀了三爷,这件事儿才刚定论,现在祁二爷还在地牢里面关着呢。
之前那些官差去办案的时候,县令本想也跟着去,但是被太子拦住了,太子似乎并不想带太多人去,县令就只能留在府里。
最后太子将这案子办完了,他也没有过多去问。眼下这两个人跑到了堂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堂下何人敲击登闻鼓?”堂上太子问。
“回大人话,是我家婆母,祁府老夫人。”跪在地上的许绾绾忙磕头回道:“我家婆母有冤屈要诉,只是人病了,起不来榻,请我代为转之,登闻鼓是我哥哥敲的。”
在后面跟着的男人就是许绾绾的哥哥许老二,许老二对祁府的事儿一无所知,这一趟来,是单纯被许绾绾拉来充当一次脚夫,到了审案的时候,他就跪在了最后头、一言不发。
许绾绾一个人扛不动祁老夫人,也没有马车能赶到官衙,只有依托给旁人来搭手,这个人自然是自家哥哥。
眼下到了要问登闻鼓的时候,许绾绾不敢说“是我有冤屈、是我敲鼓”,也不敢说“是我敲鼓”,她一来怕出头,二来不敢承受敲登闻鼓的后果。
自登闻鼓设立以来,常有人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敲击登闻鼓,给这些大人们带来不少麻烦,这登闻鼓也不能就此关闭,因此,这些大人们转而设立了一个规定,敲击登闻鼓就要被打二十大板,让这些人掂量一下,你受的这个委屈值不值得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使不少人望而却步,因此,来敲登闻鼓的人也少了很多,只有那些真正受了委屈的人,才会来敲登闻鼓。
许绾绾怕这二十大板打在自己身上,所以她不承认是自己敲的,只说是“代敲”,这冤屈是她婆母的,可不是她的,这些大人们要打,就去打祁老夫人,可千万不要打在她的身上。
许绾绾玩儿的这点小心眼瞒不过堂上的人,县令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话都说不利索的祁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满。
都到了官衙了,还在这儿耍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当他好忽悠吗?
这要是他坐在公案后面,肯定要打这个许绾绾二十大板,但是眼下——县令小心地看了一眼公案后的太子。
眼下轮不到他来说话。
坐在案后的太子依旧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只语气淡淡道:“将你冤情说来。”
跪在躺下的许绾绾以为自己忽悠过了第一关,松了口气,忙低下头含着眼泪,将祁府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通,后道:“祁府家里男丁都没了,族老侵我家田产、吃我们绝户,我家祁府四姑娘被族老强行卖去了乡下庄子里,还请官爷给我们做主啊!”
说话间,许绾绾碰了碰她身旁的祁老夫人。
躺在担架上的祁老夫人满脸灰败,神情木然,看起来像是烧干了的蜡,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油,睁着一双眼,木然的躺着。
从她得知自己三儿子被二儿子杀了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模样,不说不动不眨眼,像是一具已经死掉了的尸体。
许绾绾见祁老夫人不开口,急的道:“老夫人,说句话啊!您四姑娘被抓去了呀!这群族老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祁老夫人没有反应,依旧木然的躺着。
她不在乎祁四的生死,她这幅样子就是祁四害的,她做梦都在想当初为什么不把祁四给溺死,生下来这个女儿就是她造孽。
许绾绾暗骂了一声“死老太婆”,随后凑到老夫人旁边,低声说:“我们得把钱抢回来,才能花钱买二爷出来啊!您没了一个儿子,不能没第二个了!”
钱,儿子。
这三个字比祁四有用,祁老夫人那死鱼一样浑浊的眼珠颤了颤,僵硬麻木的舌头硬挤出来了一个音调,艰难的说了一句:“祁氏族老夺走我女儿,请大人救救我们。”
说到最后,祁老夫人低头,呜呜咽咽的嚎哭起来。
她的悲痛透过哭声弥漫在整个官衙之内,一半死老妪,匍在地上哭成这个德行实在是令人看不过去。
太子转而道:“来人,将祁府族老和被拐走的四姑娘带来。”
太子一下令,下面跪着的许绾绾忙不迭的补了一句:“还有!还有我们府的大夫人,温玉!”
“哦?温玉?”
许绾绾不认识坐在高台上的大人是谁,但她只是觉得,她说出温玉之后,这高台上的大人突然望了她一眼。
“贵府大夫人怎么了?”这位大人问。
跪在其下的许绾绾咬着牙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府大夫人对祁家两位族老格外纵容,这二位族老做什么她都不曾管束,想来是暗地里的帮凶,说不准她是想跟着二位族老一起吃祁府的绝户!借着二位族老的手除了府里的其余人。”
说到此处,许绾绾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神色越发凄凉。
许绾绾这是在胡乱攀咬——她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胡乱攀咬,温玉压根就没对她们动手。
族老想要吃祁府绝户,但不敢吃温玉绝户,温玉有退路,她大可以拿着一纸放妻书离开祁府,继续回到长安做大小姐,她不缺祁府这点钱,所以也不必在这里跟她们撕扯。
但是,但是!她就是要咬温玉一口。
凭什么温玉能想离开就离开?凭什么温玉能拿一张放妻书干干净净的走、她却要留在祁府被两个族老磋磨?
温玉既然已经嫁进了祁府,就应该事事以祁府为主,就应该以她肚子里的祁府长房长子长孙为主,这世上女子嫁人,都是要一辈子留在夫家的,就算是夫君死了,也该老老实实伺候夫君留下来的孩子,凭什么温玉能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