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自知糊弄不过兴元帝,干脆将面具摘下来说实话,道:“剿匪时受了些伤。”
太极殿火光莹莹,将陈铮脸上的伤疤照的分毫毕现。
那些伤疤太厚太重,将陈铮的脸毁得七七八八——虽说他们大陈没有什么毁脸不能当皇帝的规矩,但是瞧着也让人难以开怀。
兴元帝眉头渐渐蹙起,盯着儿子的伤瞧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若叫你母后瞧见了,定要埋怨朕。”
陈铮神色平静,道:“儿臣为大陈尽责,不觉辛苦,母后只会以儿臣为荣。”
算了,兴元帝说不过他,便摆了摆手道:“说说东水。”
提起来东水,陈铮的话就多了些。
从官场上的腌臜到东水滋生的水匪,每一件事都他都记得。
兴元帝时年不惑,正是龙精虎壮的年岁,比之陈铮多了几分暴戾,行事随心,并不算仁慈之君,陈铮将东水官商勾结的名单送上,兴元帝一眼扫去,不论官职大小贪污多少,朱笔一挥,道:“都杀了。”
这一波肃清官场,东水大概能安生个三五年。
等诸事皆定,陈铮便要从宫中告退。
“去看看你母后。”兴元帝留他,道:“顺道再去太医署取些膏药,治一治你的脸。”
陈铮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是”,又道:“父皇不必担忧,儿臣有药治。”
说完,这人出了皇城,去了凤仪宫。
陈铮在皇宫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陪着皇后说了几句话后,又连夜出了宫,重新翻回温府老宅。
温府宅大,人也多,陈铮不敢耽搁,生怕被温玉发现了他的多重身份,所以根本不敢在宫里过夜。
听闻此事的兴元帝沉默片刻,冷笑着骂了一声“丢人现眼”。
堂堂太子,跑去人家后院里面装傻子!这事儿说出来简直丢尽大陈的脸面!这玩意儿竟然是他生的!
想着想着,兴元帝都要想乐了,他是真想看看陈铮到底还能有多丢人。
——
陈铮翻墙回温府的时候,温府里的宴席还不曾散。
温玉喝多了,由着桃枝扶回了她未出嫁时的阁楼中休息。
阁楼名为“留仙阁”,自她出嫁之日便封存,今日回来才重新启用,阁楼一切如旧,恍惚间让温玉回到了她未曾出嫁的少女时光。
她重新回到雕栏木床中,裹着薄薄的锦被,坠回旧日的梦。
——
温玉离去之后,老温大人与小温大人在堂前议事。
两人经过短暂的讨论,决定与李府冰释前嫌。
“今日我去李府送还马车,与李正言谈两句,约了过几日一同出去赴宴。”温衡道:“李正其实一直有跟温府重修旧隙的想法,只是以前因为小妹一直夹在中间作妖,我才没与他过多牵扯,眼下我递了台阶,他很高兴。”
“嗯。”老温大人缓缓点头,道:“朝堂没有隔夜仇,能少一个敌人是好事。”
“父亲,妹妹的那些消息——”一杯薄酒下肚,温衡面上浮起来些许凝重,轻声道:“我们可要再问问?”
几月前,温玉从东水寄过来一封信。
信上说,东厂太监在长安贪污了一笔用以建造桥梁的银子,一个月后,这桥梁在建造成功的第一日就会坍塌,到时候圣上追责,会打到温府身上。
巧得很,这笔银子当时就是温父这个户部左侍郎签批的,还是为那群东厂阉党特批的条子,东厂阉党一出事,朝堂中也认为温府有贪墨之嫌。
温玉当时害怕她父重蹈覆辙,所以赶忙写信告知父亲,说那群东厂太监不干人事,拿了钱没有好好建造桥梁而是全都贪墨了,导致后来桥梁会坍塌,让她父亲早做准备,千万不要被牵连到。
后来温玉的信到了后,温衡与温父都惊了,他们马不停蹄的去查,果真查到了当初有温父批条子这件事,后又实地去看,果真也发现这桥梁生了裂纹,怕是很快就要坍塌——这些事儿就在长安里的他们都不知道,温玉远在东水,又是如何得知?
“不必了。”温父沉默片刻,道:“你妹妹不愿意说,不问就是,左右你妹妹不会坑害你我。”
温衡顺势应下,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桥?”
父亲的条子早都签了,档案库都有备份,现下否认也否认不得。
桥塌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桥塌了之后的责任。
温父摇了摇头,道:“提前返工,命人将这桥再修一遍——这些事我会去跟工部谈。”
只要桥不塌,剩下的事就不会发现。
温衡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子俩秉烛夜话,都觉得今日是一个大好的日子,忍不住又多喝几杯,最后都醉醺醺的回去睡了。
——
第二日,卯时。
这个时候的长安还未曾大亮,只有天边飘来一丝丝鱼肚白,北风呼呼的吹在人脸上,冻的人脸都发白。
温玉还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时,温府俩父子俩已爬起身来、结伴上朝。
今日是太子回朝的第二日,朝中会出一些新动静,比如东水官员擢升,比如长安外派,等等一系列关于朝堂官位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