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
且那船上头朱栏宝舫,一瞧就是宫中的用物。
难道是陛下来了这里……他后背一刹发凉,伏倒在地上躲藏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
“小舟……”
“快去命人停船。”
陛下在船廊上仓皇趔趄走着,一直走到最前面,着急哐当一声推开窗子,张大眼盯着江岸上的一堆乱石看,他刚刚看见那坐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他绝不会看错。
他用力抓着窗框再去看,却只剩了堆荒芜的石头。
“朕明明看见他了,人呢。”他激动喘着气说,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徐进上前拽着的腰带:“陛下,这江水很急,您当心掉下去。”
“命船去岸边停。”
陛下回头说,他的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俨然似两团黑云,眼皮疲倦的褶在一起,抬起来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似的。
偏偏精神头又很亢奋,眼睛黑亮,直晃晃的盯着人,带着股阴沉的郁气。
“陛下,外面雨大,您是看错了,奴没看见有人。”
禾公公黯然说着。
陛下上月将自己关在东暖阁,数着日子,整整关了一个月之久。他命人封了窗子,什么人也不见,每日就吃些清粥寡菜,除了一些大事奏折,余下的一概不听不看,连一个奴才都不许进去侍奉。
那日从殿门中出来,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形容消瘦,眼神也变得阴翳翳的。
“朕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在那里。”
徐进:“陛下,臣一直在您左右,根本没看见有人,想来只是个雨点而已。雨大本来就误了时辰,在耽搁今日怕是到不了江宁,雨夜里行船会很危险。”
“可……”陛下又扭脸盯着江岸,迟疑说,“朕好像真看见了他。”
“是陛下太过思念陆郎君了,您在京中不也时常说看见他在吗。”
“朕才不想他,朕是恨他,恨死了他。”他咬着牙怨恨道,“等见着他,朕一定要他跪在面前……哭着求朕。”
禾公公低头抖了下眉,但愿到时候不是他这位皇帝哭着求就好。
“奴扶着陛下去喝碗安神汤,睡会吧,到了江宁您得养养精神,才好找人不是。”
陛下点着头随禾公公进了里头躺下。
他的寝屋里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味,他日日难眠,喝了药才能睡着片刻。
等到船走了,陆蓬舟一刻不敢歇息在雨中狂奔跑回了住的屋子,他慌张推了门进去,胡乱扯了一块布,将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的一裹包起来,又带了几块干粮和水壶,挎上包袱就逃出了屋门。
连屋里的柴火都没来的及熄,太过着急屋里留下一片狼藉,到处是他的泥脚印。
他一路往城门口走,一直到黄昏时到了门口,守门的官差他这半月混的相熟,对方见到他备着包袱行色匆匆,好奇问,“许大人这是往哪里去,马上就要天黑了。”
陆蓬舟强作镇定,一脸神秘小声说,“刚接到上头的密令,御驾光临此地,我得前去面圣。”
官差惊呼一声。
“小心点当差,陛下微服前来当心冲撞了。”他拍了下对方的胸脯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