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的展开那纸信看。
见信安。新岁安康,周侄儿在盛京过年,京中新岁可热闹否。伯父在此闻天子身患咳疾难愈,在民间求良医,正巧在此地讨得一方,或可进献。
周侄儿入京数月,可曾闻京中徐府,可拜见徐氏长子引荐。
周侄儿向他陈情,他与伯父旧时相识,自会明白。
切记谨慎行事。
信封中还附上两张详尽的医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还以为又是这一对奸夫暗传私情,不想竟是在忧心他的病。
他摸着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但意外的,写了这么多字。
陛下一时间竟有些惊讶,他抓着那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既然还关心他的病,那为何不肯回来。
那个人对他居然还是留有余情在的。
陛下坐起来,接过禾公公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的将药咽进了肚子。
“去查,拿着这信赶紧去查。”他朝侍卫着急说道。
“是。”
陛下得了这一纸方子,病状还真就一点点见了好,至少是没再接着严重下去,不过说来那方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从前太医署开的药方而已,但偏偏还真就管那么点用。
陆蓬舟将信寄出后,又着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着他要走,还在门前拦了几回,“周夫子,你这在书肆里做的好端端的,怎说走就要走。”
“是啊……往后还回来吗,柳娘子可一直等着你呢,你这样不知道叫人家怎么伤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实在要回去一趟。”陆蓬舟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边往外走边说,“之后保不齐会回来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几人的叹声,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后辗转几县,又扮成了一卖胭脂的货郎,陛下的侍卫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时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几个侍卫暗中看过,都不敢笃定就是这个人,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那货郎的神情也跟他们见过的陆郎君完全不一样。
盯上他只是因为他来的时间凑巧,且在屋子里从来都不开窗。
消息传回京中,陛下一路骑马奔驰,赶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到了城门口,他气都不来不及喘的便翻身下来。
“还在街上摆摊子吆喝卖胭脂呢。”侍卫迎上来,“七八人正盯着。”
“带朕去看。”
陛下穿的衣袍相当老旧,带着一顶斗笠遮脸。
侍卫带着他去了一家酒楼上,推开点窗缝,视线望向左侧那条街。
“就那个卖胭脂的,臣等实在认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陛下目光一动未动,用力抓紧了窗框,指尖都刺进去几根木刺,他的声音颤抖又坚定,“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朕也认的出。”
陛下盯着那张脸,正在和铺子前的女子口若悬河的说话,快一年了……一年了,这张脸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经害怕过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这一年对他太过痛苦和漫长,他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雨日的亲吻中,这一年像是突然间断裂的,是一场突兀的暂停。
他的胸腔在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喉。
问他为何要走,问他为何忍心对他这般冷漠和残忍。
问他这一年过得欢喜吗,问他心头有没有过半分歉意,问他见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感觉如何。
他欠陆蓬舟的已经一笔笔还干净。
如今该到陆蓬舟还债的时候了。
第94章
陆蓬舟被轰隆一声闷雷声吓得醒过来。
他这两夜跟着了什么邪一样,在榻上一合眼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都是从前和陛下的旧事,不知怎的,最近忽然时常梦见他,眼皮也爱一惊一惊的跳。
他今儿又梦见陛下缠绵病榻,盖着厚重的的被子形容枯槁的躺着,两只眼珠空洞洞的盯着他,病的话都说不出,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的心一抽恍然间坐起来,满额头的冷汗,幸好只是一场梦。
陛下的病也不知究竟如何,官府的布告栏上那张求医的告示已经破旧发黄。
应当是好些了吧,他揉着眉心坐起,哀叹了声气想着。
他下了榻推开窗框向外头瞧了瞧,天阴沉沉的,远处积着一大片黑云,响着几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正好今日他没打算出门卖胭脂,摊开包袱又将屋里的物件拾掇起来。
这里住的不踏实,他昨夜想好了要离开定州,往西去别的州县住几月。
陛下在远处的楼上盯着那间小院,见屋门迟迟不开,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香,“他今儿怎还不出门,寻常这会该去买烧饼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