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婢便先退下了。”秀梅将梳妆台上的钗环首饰等收拾好,对已经在床上躺下的徐乐蓉说道:“今日是奴婢守夜,姑娘有事便拉铃铛。”
徐乐蓉点了点头。
秀梅熄了烛火,端着最后一盏烛台走出了内室,徐乐蓉听到她在外间罗汉床上躺下的声音。
黑夜中,她却迟迟未能闭上双眼。
三日了。
距离再次见到那个人,已经过去了三日。可这三日,她心头依旧萦绕着那日的一瞥。
旧日宫中初见,他还是桀骜却会温言哄她别再哭了的太子殿下。
可如今,他已经成了京中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暴君。
徐乐蓉闭了闭眼,三日前她坐在天香楼二楼,无意间从打开的窗子往下看时,恰见到一身便服的公孙仪打马而来。
这样一幕场景,直到现在依旧深刻而清晰。
他快要弱冠,面上的青涩全然褪去,一张清隽的面庞配着一双勾人夺魂的桃花眼,该是燕京城姑娘们十分欢喜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他眉头紧锁着,一张脸上全是不耐,身上的杀伐之气十分浓厚。别说姑娘们,便是街头大胆些的小贩们,也不敢凑过去吆喝一声自己所卖的货物。
徐乐蓉想着,眉头也不知不觉间微微蹙了起来。
因着在京的家人中,祖父徐期、大伯父徐伯文、四叔父徐季全和同胞兄长徐子容皆在朝为官,他们并不避讳将一些朝中事告诉她,反会特意提点她。
故而徐乐蓉对于新帝公孙仪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就像从她爹娘来信的寥寥数语中,窥见太子公孙仪的一二性情一样。
那一抹身影在眼前久久不散,徐乐蓉又睁开了双眼,眸中睡意全无。
看来那日,陛下当是犯了头疾,不然他脸上不会是那样不耐烦又强忍着的表情。
头疾。
对了,新帝公孙仪有着十分严重的头疾,这是大燕几乎人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
去岁,与北疆军对垒的敌军北夷军中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种烈性毒,毒死了好几名将领。
而公孙仪也在和北夷军大将狄鹰斯交手时中了招,虽及时将狄鹰斯斩于马下,重创了北夷军,但烈毒也因着他这番动作随体内真气扩散全身。
幸好公孙仪内力高深,没有当场毙命。且那时毒医邹进已经被请到北疆军中,及时取出一味奇药,替他将毒压了下去。
但烈毒难见,毒医邹进也觉棘手,公孙仪身上的毒至今未能解开。
因着这毒的关系,公孙仪自此便有了剧烈的头疾,发作起来嗜杀好战、非鲜血不能平息。
说起来,民间有言论,道是陛下三月守孝期满后,在朝堂上大开杀戒,便是他头疾发作而非得见血的缘故。
以上这些,都是京中传言。
其中真假难辨,就连她的祖父徐国公,也分不清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可是……
徐乐蓉深吸了口气,将被子拉到下巴处。
可是陛下这三月来所杀的那些大小官员,皆是罪有应得。且都是刑部或大理寺按着大燕律法审查定罪后,才将人处斩的——便是他们身后的家眷们,也是因着他们所犯之事罪大恶极,才被牵连诛杀的。
陛下并没有滥杀。
民间传言他头疾发作起来“非鲜血不能平息”,是假的罢?
那日她见着他虽脸色不好、双眼泛红,但理智犹存,谨记着闹事不能纵马的规定,骑马缓行着经过她的天香楼。
哪里有传言中嗜杀好战的模样?
陛下登基后,先帝的两名辅政大臣名存实亡,手中权柄悉数被收回。
她祖父没有异议,顺从地将手中的兵权交了出去。因着他年纪也大了,还拒绝了陛下让他执掌虎贲军的提议,只领了三大营教头的职位。
而徐家二房、三房,她的爹娘、和三叔父在漠北的兵权并没有被收回,依旧被陛下信任着。
故而整个徐家,也都没什么意见。
但是同为辅政大臣的周阁老,他素来政见便与祖父不合。祖父顺势交出手中权柄,他也不得不上交,怕是心里不满。
且陛下此番整顿官场,被抄家灭族的俱都是周家一派,他会没有意见么?
想必,京中流言与他不无干系。
否则,妄议国君,京中百姓们可没这么大的胆子起这个头,遑论给陛下安上“暴君”这样一个名头。
要知道,天子脚下,锦衣卫和御史们一样闻风而动。如此震慑之下,京城里的百姓可是天底下最安分的一群人之一。
夜渐深,徐乐蓉思绪逐渐昏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翌日。
今日是三月初二,没有朝会,徐家在朝为官的男人们不必早起,难得一家子可以聚在一起用早膳。
饭后,徐国公叫住要起身的孙女:“唯唯,你随我来。”
徐乐蓉微微颔首,对看着她的家人们笑了笑,便顺从地跟在祖父身后,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