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极了这样为了“全家”必须牺牲一个人?的冠冕堂皇的话。
“我现在依然怨。”白禾说着怨恨,眼里却没了愤怒,他将厌恶掩藏住,便是一个与父亲冰释前嫌的好大儿了。“可许多人?劝我不要怨,我与父亲血脉相?连,我与白家同气连枝。”
白煜彻底愣住,万没想到白禾今天是来找他消仇解怨的?!
“连皇上也劝我。”白禾终于抬出了皇帝,说得?白煜心思一动。“皇上待我极好,念我十年寒窗苦,不想我才?华白废,予我在司礼监行走?之权。父亲在朝为官,应是十分清楚,内阁出具票拟,由司礼监批红。”
白煜震惊了,一时收不住表情震撼道:“可世宗遗训,后宫不得?……”
“父亲以为我今日是如何进到户部的?”
“难道不是来找我……”
白禾指尖轻轻磕在桌面?上,不自觉模仿起陆烬轩,“父亲又以为我从何处听?闻户部上疏内阁改革税制?我是拿着林阁老的亲笔信进来的。”
白煜脑子发蒙。
“皇恩浩荡,允我议政。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皇上如此待我,我必以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报之。父亲,皇上说我是父亲的孩子,父子关?系是剪不断斩不尽的。我欲报效皇上,父亲呢?”
这还用?问?
白煜露出惊喜的眼神,他当初欢欢喜喜把考上进士的儿子送进宫,为的就是走?皇亲国戚这条捷径啊!难道去?指望他还没及冠的儿子能在官场上帮到他吗?
官场哪有那么好混啊!
反正不如爬龙床,吹枕边风快。
“微臣对皇上忠心不二!愿为皇上死而后已?!”白煜急切地表忠心。
白禾注视着他溢于言表的惊喜,看见了一颗卖子求荣的丑陋心脏。
但他好像比白煜更丑陋。
原白禾的死亡终究不会有任何人?付出代价、承担责任。甚至他顶着“白禾”的身?份,将与白煜父慈子孝、勠力同心。
为了利益,良心和道德均是可以出卖的东西。
“父亲在户部多年,依你所见,这税制改革之法如何?”
白煜沉默了。
一侍卫从楼梯口?接下店小二送来的茶水,笨手笨脚端到桌边给两人?上茶。
白煜拿起杯子喝了口?,上好的茶在他口?中却没甚滋味。
他听?懂了。
白禾是代皇帝来问的。
他是户部官员,按理应该站户部,维护户部。然而他要是想走?皇帝这条捷径,他就必须站在皇帝这边,做一个保皇党。
他接下来的回?答不仅是回?答对一个政策的政见,也是对站队的回?答。
白禾没有喝茶,他谨记陆烬轩的叮嘱,轻易不碰外面?的饮食。
陆烬轩连在诏狱里,锦衣卫的茶都不喝。
白煜放下茶杯,摇头叹气:“政策是好的。照此办了,国库确实能得?充盈。免除里长征收制度,改由官府来办,不光避免了原先的制度下里长粮长等人?民间抽成……”
白煜抬头看着白禾,“现行的征收制度你了解吗?”
白禾摇头。
“民间有句话,皇权不下乡。你出生时我已?经做官了,你没回?过我们乡下老家不清楚。乡下村子里可没有衙门,官老爷和差役都在县里,连一些?小的镇子上都没有。官府不在乡下设府衙,自然就管不着了。所以村子里的事由里长这些?人?自决。别?看带个长字,他们依然是庶民。”白煜是从乡下农村考出来的,是恐怕连寒门都够不上的出身?。
他凭如此家世,能在这个年纪混成京官,在六部中枢混到一个六品主事的官,其必不是草包。
这也是白禾为什么愿意忍着膈应来向他请教。
“按惯例,征收税赋时会有‘损耗’,从古至今这一部分都是由民间,也就是里长、粮长这些?人?拿去?了。若改为官府征收,这些?‘损耗’就是朝廷的了。那么朝廷得?到的税银就更多了,国库可充盈,更可令……”白煜眸色发沉,表露出了一名朝廷官员应有的城府,“皇权下乡。”
假如陆烬轩在这里,他会表示认同,并说一句:税收管辖权是国家主权的组成部分,是国家权益的重要体现。
免除掉民间收税,回?收征收权给官府,是去?掉中间商赚差价。对启国,对朝廷是莫大的好事。
白煜:“可乡下村子分布离散,要是改为官府去?收,势必增加大量胥吏,否则人?手不够。这些?胥吏是否要开俸禄?如果朝廷不开俸,他们就得?在征收时向百姓多征,以补自己?的工钱。如此对百姓而言,需交的税赋与过去?比不会减少,甚至会变多。毕竟以前的里长是乡亲,做事尚得?收敛,胥吏是官府的人?,却不受吏部考核管制。”
白煜:“如若推行,一旦底下胥吏征收失控,使民怨四起,皇上或要背上骂名。”
白煜乃科举取仕出来的官,哪本圣贤书他没看过?
“以民为本”“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大道理他岂会不懂?
懂这些?道理与他卖子求荣不冲突。他既是站队皇上,要做一个走?捷径的保皇党,他自然要认认真真为皇上考虑。
“而免除民间征收的权力,必然得?罪这各种长,他们是地方士绅,而士绅土豪这些?地头蛇又大多与地方官吏勾连。推行阻力大,恐非一年两年能见效。皇上想要钱,不如把雪花散收归官营的法子来得?快。”白煜接着说。
“父亲的意思是不支持这改制之法?”白禾明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