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赈灾银的队伍行至一处山林,车队沿官道行进,将要经过一个隘口。
押银官差经验丰富,当即举手?示意车队停下,然后派人去前面?探路。
白?禾的车驾在押银队后头,二十名侍卫及四个锦衣卫随行。
派出去的差役跑进隘口,朝两侧山崖上眺望,做简单的侦查。
这里刚下过雨,路面?四处积水,马蹄踏过时时溅起水渍。白?禾从车厢里掀开窗帘,怏怏趴在窗口吐气,无暇看一眼这他?两世为人都不曾见过的风景,因为他?从来没出过皇宫,这趟路途走了多久,他?就晕车了多久。
驾车的是侍卫司二营之一的宿卫营的侍卫,元红指派的太?监挤在侍卫身边位置,状况没比白?禾好?多少,车一停就跳下去吐了。
小?太?监叫福禄,是元红的干儿子,年纪不大,被元红指派这趟任务显然是想?让他?搭上白?禾的船,乘风而上,平步青云。可惜他?的体质辜负了干爹的筹谋,别说伺候白?禾了,他?自己都得侍卫搭把?手?给顾着?。
他?扶着?路边树干干呕,一押银官差过来,无奈地说:“你们?这情?况……要是走水路能好?点。船就是有点晃,可能把?人晃吐。唉,可京城到聂州的水路得绕。咱们?押的银子不多,陆路走车马反而更快。只能辛苦白?公子啦。”
说完官差拍了拍福禄的肩。
和京官相比,差役是“下等人”,他?们?没资格知道白?禾的身份,可他?们?不瞎,看得见白?禾身边某几个人腰间?挂着?北镇抚司的牌子;他?们?不蠢,懂得能够让户部放进押银队伍里的爷身份绝不简单。
管他?是什?么人,把?人当爷抬着?、捧着?就是了。
所以迫于公务要求而不得不走陆路赶时间?的他?们?要表现出“无奈”,见缝插针的撇清责任,以免被大人物计较、记仇。
福禄摆摆手?,难受得没劲说话,官差张张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变,树旁草丛里猛地蹿出人来,手?持砍刀劈向他?们?。
“保护公子!”
官差们?纷纷拔刀与偷袭的贼人打斗,宫里出来的侍卫却退守到白?禾的车边围成一个圈,刀刃对外?戒备。
这一趟随白?禾来聂州的不止是元红的人,锦衣卫统共来了四个,其中一员是锦衣卫指挥使凌云。
他?带着?锦衣卫与侍卫一起守卫白?禾的车,相比起来稍有点经验的他?眼瞧着?从草丛里钻出上十个拿着?武器的人,冲侍卫们?喊道:“不能干守着?公子,这好?像是土匪,不知还有没有人埋伏,我们?得去帮差役!”
镇抚司哪指挥得动侍卫司?侍卫往四周草木丛里望了一圈,反驳说:“不行!我们?人手?不够,不能离开公子。”
侍卫的职责是护卫皇宫和皇帝,陆烬轩把?手?伸进侍卫司后,他?们?的职责多了一条:保护白?禾。
脸色煞白?的白?禾手?里抓着?一把?侍卫司制式的刀,掀开车帘,“不必争,去杀寇。”
两世宥于皇宫的封建贵族代表、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出了皇宫连东西都不会买的白?禾坚定不移地拿起了武器,拔刀出鞘,试图跃下马车。
“公子做什?么?!”外?面?的无论侍卫、锦衣卫都吓到了,急到呵斥。
官差与匪寇互砍的厮杀声传到耳里,有人扭打到一起,有人不幸中刀倒下。
这一刻,白?禾仿佛回到了从摘星阁上一跃而下的那个傍晚。
他?看见的仿佛是他?前世的国家,反叛军攻入京城。
白?禾唇色也是白?的,但他?把?刀紧紧握在手?里。可以护卫他?为职责的众人都急疯了,心?里恨不得在骂“什?么大户人家的高贵少爷,脑有疾否?”
反叛军的多数人群是流民变乱民,他?们?举着?起义的大旗反叛朝廷,在白?禾这个皇帝眼里自然是敌人、是贼寇。
土匪?
土匪也是贼寇,是祸乱朝廷的病灶。
白?禾下意识拿起的武器所捍卫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公子快回车里,我们?先退走!”凌云立马不跟侍卫争了,恨不得上手?把?白?禾塞回车厢里。
护卫白?禾是侍卫司的职责,难道他?们?锦衣卫就能脱开干系了?
白?禾紧抿着?唇,抓着?刀柄,踟蹰不肯退却。他?瞄向土匪的眼里隐含着?怒意与不甘。
是源自上辈子的失败所积压的怨气。
也许还有恨。
押银官差人数不比埋伏的匪寇,逞凶斗狠大约也是比不上他?们?的,缠斗不久便?可见官差的抵抗逐渐失利,大家身上好?像都沾了血。
血色震慑了白?禾。
他?抓着?刀的手?在发颤,可他?依然牢牢把?刀抓在自己手?里。
“去、去杀寇……”他?压抑着?呼吸,坚定地提出道。
“不可!”凌云忍不住当真?上了手?,猛一把?推向白?禾肩膀,想?把?人推回车厢,扭头对侍卫大喊,“走!”
走是不可能马上走的,马车得调头呀!
侍卫猛拉缰绳,马儿被勒得回头,蹄下生乱,差点带得马车翻车!
“公子当心?!”凌云连忙张开手?臂把?住车厢门两边。福禄惊慌失措从土匪刀前逃回后头,跑到白?禾车前就见这一幕,吓得魂都要飞了,比他?自己直面?土匪的刀尖更恐怖。
毕竟死在土匪刀下,死就死了,只死他?一个。白?禾要是死在这里,他?的家人怕不是都要被翻出来,给皇上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