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人民?
抱歉,军官的升迁取决于军功、背景、派系等等,唯独与民众无关。
于是陆元帅又笑了,笑不达眼底。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禾确认的问道?:“这?般改制,对黎民百姓有多不好?”
车帘重新落下,遮住了窗外的风景,亦隔绝了内外声音。
“在一个?国?家内部,三种资源是有上限的。人口、粮食、钱。人和粮食不用说,钱……启国?政策银本位,金属银的储量有限,而且经过开采、冶炼、流通等,中间每个?环节都有损耗。归根结底是土地资源有限。”陆烬轩说,“民众把粮食换成银,再交给政府,如果?政府不做干预,粮价、不同货币的兑换比值一定会波动。其中产生的差价对民众就是一层剥削。”
白煜的分?析条理清晰,基本已经说透了这?套所谓改革的利与弊。陆烬轩并不比当了几年户部官的白大人更懂经济,行政问题上亦然。
且如白煜所说,他一个?六品官能?懂的道?理,整个?朝野上下,真就没第二个?人懂吗?
当然不可能?。
多少大官想得到的东西,最终轮到比六品主事?官更低微的宋副史首先提出,为什么?
因为深度参与治国?的官僚们最明白,这?些改革说得好听极了,实际是加深对百姓的盘剥。他们熟读史书,自然知道?一句话:官逼民反。
改革变法?,触动利益集团利益遭受的只是变法?阻力,可一旦政策失控,激起民怨,致农民起义,那是要?动摇朝廷根基的!
“内阁那份将关于雪花散票拟呢?”白禾转而道?,“你往京中的回?复说先压着不管。”
“内阁打算把雪花散卖给谁?”
“雪花散价格昂贵,普通百姓买不起。自是卖给商人富户。”
“有钱人的钱是从哪来的?”
白禾被问住了。他对钱压根没有现实概念,毕竟他连上街买东西都不会。
“上层剥削下层,有钱人的财富当然是从其他人那里剥削来的。”
这?话太难听,白禾下意?识反驳,张开口却一个?字说不出。
说是从先祖亲人手里继承来的?
说是凭自身努力,白手起家挣来的?
“我以前听财……听我国?的户部大臣说,如果?向富人增加征税,富人一定会把这?些负担向下转嫁。比如提高商品价格。你觉得有钱人花钱买了昂贵雪花散之后会怎么做?”陆烬轩自问自答,“他们会加倍从百姓身上赚回?来。”
军方自然不关心?民生物价,但陆烬轩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元帅不需要?考虑经济与政治的关系,白禾如果?要?做大官,乃至于启国?最高掌权人,他却应当去?了解。
白禾说:“内阁亦有提到将雪花散卖与海外番邦。”
“假设外国?人真的买雪花散,少量交易好说,如果?是大量交易,大量白银从国?外流入启国?,会引发输入……”陆烬轩看着白禾,半道?改口说,“银变多了,它就不稀有不值钱了。‘钱’变得不值钱,白银贬值,所有人手里的财富蒸发。结果?钱变少了。”
“如此说,两项举措皆不可行?”白禾紧蹙着眉问。
“不对。”陆烬轩拿起枪,握在手里摩挲,“看你站在什么立场,需要?达到什么目的。”
就如他一开始所问,是要?为大启王朝续命?还是为百姓考虑?
“我支持雪花散官营。目的不是赚钱,是管控。不过以启国?财政大概付不起管理成本。等锦衣卫调查结束,我建议直接颁布法?令,全国?范围禁止生产销售,端了现有的雪花散产业。对涉及到的商人、官员施加高额罚款,给国?库创收。”陆元搞起政治来,可比政客粗暴得多。
主打一个?抢钱。
他基本不遮掩政策的掠夺性,连粉饰之辞都懒得编。
“白禾,好好想想你要?走?的路,认清你的立场。”陆烬轩深深注视着他,郑重且认真,“我见过的官僚,嘴上说着各自好听的主义,心?里全是赚钱。包括我,我们都是道?德真空——我们没有道?德。因为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我的立场就是怎么让我拥有更多权力,让跟我捆绑的利益集团得到好处。然后基于立场,做出每一次的决策。”
权利、政治动物的眼中,道?德、公平、正义?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对帝国?的官僚资本而言,最首要?的是个?人或利益集团的利益。国?家利益其次,民众利益没关系。除了权力来源于选票的政客,谁会关心?民众呢?
其实政客也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有选票本身。
白禾陷入了长久沉默。
大臣和大太监布置在他眼前的迷雾被陆烬轩拂去?,他却没有看见一片清明的天地,反而在眼前弥漫起了新的迷雾。
这?一场雾深而暗,笼罩着他仿佛无穷无尽,永不见天日。
陆烬轩的每一句话皆如利剑,深深扎进白禾心?里,无情地刺穿、撕破了王朝的遮羞布。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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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更正,“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法国·孟德斯鸠。
2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代·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陆烬轩明明是帝国之剑,帝国军元帅,是从战场的炮火及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军人,为什么能对民众冷漠至此?
他?既然不在乎帝国人,又为什么愿意上战场,为帝国、帝国人拼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