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这样的氛围熏陶,陆烬轩尽管在军方属于鹰派,他在与?政客和文官的工作交往中却?会克制自己的手段言行。甚至于他颇为喜欢那些十分擅长妥协的建制派——他们从来拗不过强势的元帅阁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帝国不存在为了权力?而弄死对方的现象,任何时候都会有?不遵守规则的人。只不过向他人暗下杀手就得做好自己下台、失势后被别人报复的准备。
“我有?心理准备有?人会来暗杀皇帝,但我没?想到他们不找我却?找你。”陆烬轩仍然在为自己的疏忽而自责,他的眉眼间压抑不住燥意,嘴角下撇,眼底却?蕴藏了杀意。
“哥哥要做什么?”白禾轻声问他。
按白禾的想法,当然是先查出刺客是谁派的,弄清对方的意图。他始终觉得这件事处处蹊跷。以“白禾”的身份,他不认为自己具有?被如此大费周折杀死的价值。
陆烬轩站在诏狱大门前的匾额下,略略低头注视着他的百合花,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我向来认为对等报复太保守了,如果报复还?要讲克制,敌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愤怒和痛苦?政客才需要克制、讲规则。我不会。”
白禾并不能理解陆烬轩的“愤怒和痛苦”。他有?些焦虑,“哥哥!我不要紧的,不要为我冒险……”
白禾不知道陆烬轩的愤怒与?痛苦是帝国人的愤怒和痛苦。
陆烬轩是一个道德真空的大臣,同时也是一名为帝国而战的战士。
这愤怒是帝国人曾经饱受过的灭族之难的愤怒,是为无数祖辈惨死的不可磨灭的伤痛。一名优秀的帝国战士应当为这份愤怒与?痛苦而战。
陆烬轩口?中的敌人是这次暗杀白禾的人,也是遥远星空的另一片星域中帝国的敌人。
诏狱内的锦衣卫认出了陆烬轩,众人在惊愕中慌忙接驾,陆烬轩放下白禾就要求提人。
时隔月余,前任侍卫司都指挥使公?冶启再次见到了皇帝。
沉重的铁镣在地面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锦衣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臭烘烘的人进入刑房。
正在给白禾处理伤脚的陆烬轩仅仅是瞥眼瞄了一下就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白禾身上沾满了血和泥污的衣服已被换掉,是锦衣卫从库房里取来的一套新官服。陆烬轩却?仍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衫未改,假发?松散。
这样的皇帝实在有?失体面,然而在场的人无人敢置喙。公?冶启更是如此。
曾经铮铮傲骨的侍卫统领已然被诏狱磋磨得丧失了傲气,即使陆烬轩下过命令不许对其使用酷刑。在同一间刑房,他再一次见到的皇帝虽不如上回?那般锦衣华服,可这个人比过去更加耀眼夺目了。
恍如利剑出鞘,寒光熠熠。
锦衣卫:“禀皇上,罪臣公?冶启带到!”
“皇上。”行尸走肉般的公?冶启动作缓慢地抱拳,行礼行得极不走心,将敷衍摆在脸上,他大约是以为皇帝这次见他是要他去死了。
白禾低声说:“皇上,我自己可以。”
陆烬轩抽空抬了抬下巴,边上锦衣卫很?懂事的去搬了张凳子给公?冶启坐下。
“皇上今日来是让我去死的吧。”公?冶启冷笑了下。
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是笑自己棋差一着,沦落至此么?
抑或是笑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的昏君也会有?如此“疼人”的一面?
那确实挺可笑的。
“公?冶启。”陆烬轩在白禾脚踝上用纱布末端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而后终于把?注意力?转向前侍卫统领。“兰妃的孩子没了。”
“哐当——”
铁镣猛地一撞,死气沉沉的公?冶启蓦地坐直,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孩子是你的?”陆烬轩挑眉问。
公?冶启突然怒目而视,眼球上遍布血丝,眼神?凶狠得宛如一匹将死的饿狼。
他说不出“稚子无辜”的话来,没?人不知道混淆皇家血脉是要诛九族的大逆之罪。狡辩也是徒劳的。既然皇帝能亲自坐在诏狱里告知他这一消息,自然是证据确凿了。
无论?有?无证据,只要皇帝质疑妃嫔的孩子并非己出,那便无所谓真相如何了。
孩子的父亲认为孩子不是自己的,难道外?人还?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吗?
就像陆烬轩教给白禾的,许多事情并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陆烬轩嗤笑:“真可怜。”
白禾偏头望向他,在场的锦衣卫们均也悄悄竖起耳朵,低着头,一边关切皇室秘闻一边琢磨这下皇上该不会再拦着他们对公?冶启用刑了吧。
“兰妃真可怜。”陆烬轩冷漠地说,“她今年几岁?才二十多吧。小小年纪就成?了你争权夺利的工具,真可怜。”
白禾:“……”
这样一脸冷漠的评论?别人可怜真的非常阴阳怪气。
白禾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就笑不出来了。兰妃是别人争夺权力?的工具,他自己的前世又何尝不是?
若非太后想要摄政大权,又怎会将年仅四岁的他推上皇位?
“皇上欲如何处置……”公?冶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事已至此,他无从争辩,无从挣扎。他只想尽快听到自己的下场。
陆烬轩却?不够满意:“你在问谁?是你的还?是兰妃的?”
公?冶启闭了闭眼,一字一顿说:“我、们。”
陆烬轩反问:“你觉得呢?”
公?冶启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但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