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要回答,陡地想起来,从前在宫里侍奉时内监每日都呈上各地的特产食物。种类虽不算少,分的盘子却很多,是以看起来五花缭乱的,总是不知道第一筷往哪下。
被排在靠后位置的便是各色果蔬,多是北方常见的桃李杏枣,偶尔葡萄石榴,个别季节上一碟岭南地区的荔枝龙眼,至于枇杷……
似乎有过蜜渍枇杷?
那黑乎乎的东西她从没见过燕玓白吃。瞧渥雪偷嘴过一回,还特别珍稀地慢慢细品,一边不忘斜眼她不许她说出去。
可是她来自物产算得上富饶的地方,才不那么馋水果呢。
但连燕玓白都吃不上新鲜枇杷的话,身为庶民出身的杨柳青,枇杷好似是她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
属于21世纪的灵魂让她想点头,但身体的习惯又比意识快一步,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头倒是麻溜地先摇了摇。
“呃,我,”她回神,才要添两句,燕玓白那红彤彤的眼里飘忽了些模糊的光点。
他往草枕上又靠了靠,半边脸上映着枝叶切碎的清光。日头正盛,光晕柔和了嶙峋轮廓,刹那好似回到了他还未困于囹圄前的时候。
少年半眯眼,盯着那往回走的二人,平静地牵动嘴角:
“江东如何。”
“江东……?”
他挑眉,鼻腔懒懒哼动:“正能赶上枇杷下市,吃个饱。”
青青眼睛圆了。
不待她深究燕玓白话中蕴藏的深意,他屈一只臂膀,扭起不成样的身体,对即将走近,面上犹有怒色的陆熹恳切道:
“先头浪费公子人力,某心难安。某不才,也为补救,望再与公子做个交易。”
陆熹才被张先生那些话暂且劝服。道那丑陋竖子胸有丘壑,恐怕来头不小,可堪利用云云。
陆氏正是无人可用,此话确点中心中痛楚。左思右想,只能道此行乃是天命戏弄。
陆熹正琢磨如何处置燕玓白,不料他却先张嘴,竟是换了个嘴脸,主动下了一个台阶。
如此,是这小子相求了。
“郎君神机妙算,哪里还需求助陆某?”陆熹心思流转,不肯丢气势地昂昂下巴。
“我点另一处财宝与公子,望公子将那马帴与我。”
陆熹眼一瞪,看着燕玓白好半晌,倏而笑开了:“马帴?此物破旧不堪使用,我本是要丢弃的。缘何值得你以另一桩财宝交换?”
燕玓白好若被说中心事般,笑意真切几分:“太祖遗物,虽破旧,却也耐不住好奇之心。陆公子透彻,想必也知这马帴是个引子。”
陆熹暗暗捏拳:“哦?白郎君要引的是……?”
燕玓白重重叹口气,看向杨柳青:“实不相瞒,我这身子灯尽油枯,拼力挣扎苟活至此时,只为盼公子大船如这马帴,载我与阿青水上一程,远离上京是非。”
这话便有些打感情牌了。偏生陆熹很是受用少年突然示弱的模样,也回过味燕玓白点破机关的厉害之处,真心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便不轻不重咳一声:
“…你所言的另一处财宝是?”
少年直视陆熹越发精光闪闪的眼,轻哂,周身竟有不可控的引诱之意:
“我为公子解吴兴四姓之争,理南渡侨族之祸。收田纳水,财如滚流。如此,可算一处财宝?”
暮霭吞没峰峦,排排江舟启航破浪。雪色帆影蔽了半壁天空,陆字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