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悄然打量白纱下的那抹模糊轮廓。
是觉得这些别致?还是想在人间烟火里感受皇宫难觅的拙质t?
她不得而知,只觉得此刻的燕旳白,不,是阿白,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被市井的热气融化了些许,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探索欲。
甚至,今日步履似乎都比往日稳了许多,身上那股病弱的恹恹之气也淡了,竟隐隐呈出一丝…鲜活的人味?
青青渐渐地也被这份罕见的闲情逸致感染。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了,她还从没有过逛街的经历。倒是得益于燕玓白的慢脚程,渡过了违和感,青青很快就融入这片陌生的尘世。
一晃已是傍晚,天幕褪了昏红。
仓前的街市一段长,一段短。他们走过了卖小吃的,迎面一排排新摊位。墨气香气烟气搅和在一块儿。青青顺手收拾好买来的酪浆。
这是江左人售来解暑的,用粮食与羊奶发酵,酸甘爽口。燕玓白喝了半竹筒便不愿喝了,青青舍不得丢,塞腰带里留着带回去。刚理好竹筒,燕玓白身形倏而在一字画摊外停顿。
青青险些撞上他,“怎么了?”
燕玓白看她眼,蓦而轻轻清嗓,低低道:“我要看几张字画,你待着不许走,我马上回来。”
想到他大约是有事,青青自然不打搅,目送他钻入人群后也望张望,很快被附近一片五彩灯笼夺去了注意力。
是个彩灯摊。
摊位不大,却围满了一圈人。老板应是个精巧手艺人,东西的置放都经过巧思。竹竿斜挑着高低错落的灯笼,上排细木为骨架,俱是八角、六角的制式,灯面有红纸黑字的福、圆滚的鱼、精巧莲花等,亮晃晃地罩下半边天。
挤不进里头,青青远远仰头瞧了遍,上排的灯笼造型很眼熟,肖似宫灯,但不多么精致。不过,在条件有限的江左却能算作最夺目的景致。
青青看着看着,心情也和灯面上的游鱼一样欢脱不少。凑近几步,这才看到下排的灯笼。
与上头的不同,下几排的都是些粗瓷圆面。
民间制灯多图实用,怎么简单省钱怎么来。漂亮的灯售价不菲,普通百姓也只逢年过节舍得买上一盏摆在家中观赏。也不怪。
同名同姓的“杨柳青”家里就有这样一个结了三寸厚灰的粗瓷灯。明明连光都显现不出来多少了,杨父杨母也还是疼惜地不行。
应该不会很贵。指腹在腰带上摩挲了会儿,青青打算买两盏。
“女郎是猜灯谜还是购灯?我这里的灯谜同别处不同,猜中了保准下月乞巧节得良缘!”
摊主一早就瞅见青青身影,见她终于有要买的意图,立时探头吆喝。手指灵巧地穿弄竹篾,还不忘继续招呼围在摊前的少男少女。青青笑笑,才要开口,却有一少年臭脸推开人群,回首怒骂摊主:
“黑心肝的!你出的全是生僻字谜,就是不想叫人猜中!白费我功夫!”
“欸!我做的就是灯谜生意,小郎君猜不中却要怪我?若是别的也罢了,你看中的可是上京豪族才能过眼的宝华垂纱灯!”摊主早见惯了这场面,利索回呛那少年后又捧高一只木笼:
“诸位且看看,我这宝华垂纱灯可是凡物?”
“这样的东西,也只有世家和狗皇帝才配过目!我开价百两怎么不应当了!你买不起又猜不出字谜,我若遂你意低价卖了,往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说着,将笼子抬到让人能看清楚的高度。
紫黑檀木的骨架,八角灯面,均刻有精细的连枝纹。三层轻纱层叠罩下,下各坠八条鎏金铜链,末尾系有络子。经摊主上手一点,整盏灯瞬时焕发夺目光彩,引得众人齐齐惊呼其美丽。
“可这价钱……”
“美是美。可这样的灯谁用得起?”摊主得意展览的功夫,底下也不乏议论。
猜字谜历来都是卖灯的噱头。似这等小商贩,能拿出来供灯谜用的当然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为的就是抛砖引玉,将人引来好做贵花灯的生意。
世族们高高在上,不屑垂眼这市井物什,故而针对的卖家还是那些家中有些营生的富户。
这挥袖怒骂的少年身着罗衣,是条件不错的人家。但莫说在被中原视为吴虏岛夷的江左,便是在中原帝都,街市上动辄就要百两的东西也算得天价。
摊位边的年轻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大家多是被这盏灯吸引而来,先是听这商贩吹嘘,要他们猜谜,却怎么也猜不中。终有人耐不住问了价,竟是狮子大开口。
当下走也舍不得,买也买不起,干脆继续欣赏彩灯之美。
罗衣少年气得甩袖就走。摊主将手里悬灯四下绕了圈,志得意满挂上高处,才接着拍胸脯:
“巧夺天工的宝华垂纱灯!若以此灯侍佛,福寿无量!诸位莫似那小郎君般急眼,这灯价贵哪里怨得我?只看这木头,那可是黑檀木啊!”
他手指挨个隔空点过灯骨灯面,大大叹口气,倏而猛一拍手,弯腰从摊底下抓出几个造型相似的彩灯:“诸位若实在喜欢,我这里还有几盏私留下来的仿品,只要二两一盏!”
周遭皆是一愣,当真有人豪横道:“一两半,我来一盏!”
摊主竟也利索答应了,手中灯笼当即卖个干净。他麻溜再抓出几个,拔高嗓门:
“还有谁要?那女郎,你可要?”
青青僵硬地看着那盏被高悬的灯笼。
耳畔的热闹仿佛被无形的玻璃罩隔开。她在看清摊主手里灯笼后就宕机了的大脑,此时艰难地重新开始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