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别只说不好的,说说好的。”小夏提醒。
先生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来擦擦湿润的眼角,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竟带了些哀叹:“没有好的了,哎呀呀,你说这,哎……”
“胡说八道。”小夏又急又气:“你说了这么些,不是在诅咒我们家夫人吗?”
朗倾意用全身剩余的力?气冲小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拿银子,送先生出?去吧。”她轻声说。
算命先生忽然也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膝盖,瘸着脚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
“夫人不必太过?挂怀。”说这些话想必是为?了宽慰——万一把主家说生气了,打赏少了,倒是得不偿失。
朗倾意知道她的意图,也没想理她。
哪知道她忽然继续说道:“一世苦来一世甜,一世孽来一世缘。苍天不忍众生难,善恶难辨天自鉴。”
“什?么有的没的?”小秋忍不住在一旁插嘴:“越说越神神叨叨了,这一世还没说好,倒说起下一世了。”
朗倾意走在前头,只听到算命先生嘴里嘟囔了几句“一世”,并未听得清楚,反而?是小秋一抱怨,她听得真切。
“什?么这一世,下一世的?”她喃喃问。
小秋被小夏瞥了一眼,顿时不敢吱声。
朗倾意七魂六魄丢了一半,她面上更?失了颜色:这一世还不够苦,还要有下一世?
下一世还是有什?么孽缘?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孽,要生生世世受这样?的苦?
她如何遭得住这样?的话语,禁不住又想回去问那算命先生。
谁知那算命先生紧闭了口,虽是瘸了腿,却走得飞快,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了。
自那之后,不知是那算命先生一语成谶,还是存心诅咒,“病多身弱难长命”怕是真的成了事实——朗倾意的咳嗽又开始了。
病情变本加厉,她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瘦下去,到后来,几乎无?法?自己?站起身来。一站起来,便觉头晕目眩,浑身摇摆。
太医说,若是能捱到明年春末,她的病或许会有起色。
方景升愁容满面,他在她面前低声细语了一整个秋天,直到冬日,她还是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他每日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她。她不行礼,也不说话,二人就这样?诡异相处,直至天明。
这一日,方景升离去后,朗倾意觉得胸腔内又痛又痒,恰巧小夏小秋不在身边,她便用自己的手帕捂了嘴,咳了许久,最后吐出?一口黑血来。
见了这血,她倒是莫名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反而?开心了些,处理了痕迹,便仰倒在榻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翻了个身,她无意间触到了一个温软的身躯,正在她身边躺着,想来是方景升回来了。
心中正在纳闷,怎么白日又回来,她艰难睁开眼,却见四周漆黑,连半点光都不见。
愣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此?时已在第二世,如今她就在方景升找的别院里住。
那方才身边的温软之物是谁?她满心里盼着是书青,谁知一转身,便对上了黑夜中那双熟悉的眸子,幽幽泛着光,倒像是饿狼。
她猛地爬起来,去寻书青的身影,只隐约见得侧榻上并无?一人,想来早就被方景升遣走了。
“不睡了?”方景升见她这样?紧张,丝毫不觉得尴尬,主动开口问。
她心里含着气,也没想答复,只站起身来去拿外衣,披在身上。
“离天亮还远着呢。”方景升打了个哈欠:“急着穿衣作甚?”
她仍不答,将衣衫穿戴整齐,这才缓缓到侧榻上去坐了,见他还侧躺在主榻上不走,索性?在侧榻上躺下了。
到底是困得难受,她一不留神又睡了过?去。
听到她呼吸均匀,想必又睡得熟了。方景升悄声从主榻上爬起来,缓步向侧榻摸过?去。
她向来不喜那安神香,可卧房内自有一股幽香,不知是何物发?出?的香味,许是她本身就很香。
方景升盯着她熟睡的面容,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缓缓漫出?来,他最初没察觉到,直到方才他忍不住悄摸进得房中,盯着她的面容,才反应过?来。
他自从哄得她上了方府的轿子,便一直在暗中欣喜。
他竟然愚钝到现在才发?现。
白天在轿中,他满心欢喜间,忍不住想要逗她,看她气得满面通红的样?子,又忍不住想要搂在怀里。
如今到了晚上,他却又失去了肌肤相贴的渴望,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这样?俨然就已经是一重?享受了。
目光从她的发?丝看到眉眼,逐渐向下,及至看到光滑如初的脖颈,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梦中的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脖颈上有疤痕的——当日苏佩自戕,她用那枚定情金簪戳了自己?脖颈和手腕。
忍不住将她左手手腕翻过?来,见仍是完好无?损,他愈加添了愉悦。
梦中之事并未一一发?生,那代表他做的都是对的。
绵软的左手忽然有了些力?气,试图挣脱出?去。方景升下意识看向她的脸,她果然睁着眼睛,露出?警惕的神色,右手也攥紧了拳头,想要反抗,到底没敢出?手。
他沉默中放下她的手腕,语气轻缓:“吵醒你了?”
她没再忍着:“是,还请大人出?去。”
本以为?他会死?皮赖脸地再混一会子,哪知道他半刻都没犹豫,站起身来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