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看着那份《艺术发展资助与人身安全保障协议》。这笔落下,是走向一个戴着镣铐的、可见的未来;还是不签,面对未知的、可能更凶险的狂风暴雨?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画室囚徒
苏言最终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割断了他与某种可能性的最后联系。
第二天,陈伯便带他去了别墅副楼一层一个改造好的房间。这里原本是间闲置的会客室,如今被打通,四面采光极好,宽敞明亮。崭新的画架、齐全的颜料、各种型号的画笔、绷好的画布……一应专业画具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于晾干画作的工作台和一个小型的版画印刷机。
“这里以后就是您的画室,苏先生。”陈伯语气平淡,“陆先生吩咐,您可以不受打扰地在这里创作。需要什么材料,可以随时告诉我。”这确实是一个画家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但苏言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充满阳光和艺术气息的房间,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窗户是特制的,只能从内部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保镖值守,美其名曰“保护”。这不过是一个更大、更精致、更符合他“新身份”的牢笼。
他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新鲜颜料的味道。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画布,一种久违的、属于创作本身的悸动,微弱地在他心底苏醒。
然而,当他真正拿起画笔,面对空白的画布时,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曾经源源不断的灵感,此刻仿佛干涸的泉眼。他试图构思参展的作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寒琛冰冷的眼神、林清羽虚伪的泪眼、抽血时仪器的嗡鸣、海上断裂的针头、楼梯上翻滚的轮椅……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黑暗粘稠的漩涡,吞噬着他所有的创作欲望。他调出的颜色总是过于灰暗,勾勒的线条充满了挣扎和扭曲。画纸上出现的,不是他想要的能够参展的作品,而是一幅幅充满了痛苦、压抑和恐惧的内心写照。
他烦躁地撕掉一张又一张画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画室里堆积的废弃画稿越来越多,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幅怎么也不满意的草图发呆,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这个时候,会是谁?陆寒琛从不白天过来。保镖更不会打扰。“请进。”他有些烦躁地应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竟然是林清羽。他依旧坐在轮椅上,由一名护士推着。他看起来清瘦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纯净无辜或凄楚可怜,而是一种沉寂的、带着某种复杂审视的平静。
苏言瞬间警惕起来,放下画笔,身体微微紧绷。
护士将林清羽推到画室中央,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清羽的目光缓缓扫过画室,掠过那些昂贵的画具,最后落在地上那些被揉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废弃画稿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看来,陆寒琛给你的这个新牢笼,也并不好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言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苏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清羽操控轮椅,碾过一张掉在地上的废稿,来到苏言未完成的画架前,看着那混乱阴暗的色块和线条。“你在害怕。”他抬起头,看向苏言,眼神锐利,“害怕拿起画笔,害怕面对自己,更害怕……画出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言内心最隐秘的恐惧。是的,他害怕。他怕自己的艺术被这段经历污染,怕画出的东西只剩下痛苦和怨恨,更怕一旦开始真正创作,会暴露出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在屈辱和挣扎中变得扭曲的灵魂。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苏言反唇相讥,“看我被困在这里,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无法实现。”林清羽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混杂着不甘、怨恨和一丝同病相怜的诡异了然:“不。我改变主意了。”
他盯着苏言,一字一句地说:
“画下去,苏言。用你的痛苦和愤怒去画。只有当你足够耀眼,耀眼到让他无法忽视你本身的光芒,而不是透过我的影子看你时……你才有可能,真正撼动他。”
苏言彻底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羽。这个人,前一刻还想置他于死地,现在却跑来鼓励他画画?还要他变得“耀眼”去撼动陆寒琛?
这太荒谬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言充满戒备地问。
林清羽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却曾精心策划了一场坠落的手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不想让他太好过而已。”他抬起眼,那眼神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因爱生恨的疯狂,“他既然毁了我经营多年的梦,那我也不能让他……轻易得到他可能开始在意的东西,不是吗?”
他推动轮椅,转向门口,在离开前,最后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囚禁你的,不只是有形的牢笼。打破它,你需要力量,也需要……敌人的‘帮助’。”门被关上,林清羽离开了。
苏言独自站在画室里,心潮澎湃。林清羽的话像一个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和危险。他是在利用自己报复陆寒琛?还是这又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那番关于“恐惧”和“耀眼”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苏言心中那扇紧闭的门。他看着地上那些充满痛苦和力量的废弃画稿,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