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宴就不会安慰了,他平时大大咧咧,在这个节骨眼就怕说错,纠结好久才低声说:“别伤心。”
许怀宴抠着手开始给霍远庭讲印象里的霍老夫人。
他与霍远庭不同,他因为有和霍嘉瑾那一层长辈定下的关系在,打小就与霍老夫人打交道。
他叽里咕噜说老夫人对他是怎么好的,说完才提出自己纠结了一天的问题:“其实我是愿意去探望她的,你怎么突然不带我去了?”
霍远庭轻抚许怀宴睫毛的动作一顿:“你还小,有些事怕你瞧了伤心,大过年的,还是想让你开心点。而且爸也说让我别带你去了,怕你哭鼻子。”
许怀宴:“我现在也想哭鼻子。”
霍远庭又把手心托在许怀宴的下颌:“哭吧,小叔接着你。”
许怀宴拍开霍远庭的手。
霍远庭:“好了,不生气了,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带你去。原谅我,嗯?”
许怀宴:“没生气。你也别伤心,好吧,不伤心可能有点难,但你不要太伤心。”
许怀宴手臂搭在霍远庭腰上,轻轻地拍了拍霍远庭:“我安慰你,你想哭也可以哭,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我发誓。”
霍远庭点了点怀里人的脑袋瓜:“长大了。”
许怀宴:“什么?”
霍远庭:“没什么。没关系,我这个年纪,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我会调节好的。”
许怀宴埋在霍远庭肩颈,本来想说你就装老成吧,你才多大,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几年前,他还参加过霍远庭奶奶的葬礼。
霍远庭打小就与奶奶生活,如果没猜错,那才应该是霍远庭经历过的最痛的一次葬礼。
许怀宴唉声叹气。
霍远庭:“怎么变得扁扁的,漏气了?”
许怀宴:“霍远庭,我心好痛。”
霍远庭拍着许怀宴的胸脯:“顺顺气就好了。”
许怀宴:“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我会抱抱你的。”
霍远庭忽然懂了许怀宴听起来无厘头的话,他怔了怔,唇边浮起一抹笑容:“原本打算瞒着你,但你这么乖,提前告诉你也没什么。”
许怀宴:“啊?”
霍远庭:“小叔第一次见你,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许怀宴仔细回想了一下,可他真的不记得那天有见过霍远庭了。
霍远庭:“那天我情绪不太好,一直在房间里。”
一个人的死亡对至亲来说是漫长且无法疗愈的伤痛,但只能引起吊唁者转瞬的惋惜,葬礼上气氛轰到顶时,大家无论是出自本性柔善还是为了霍家香饽饽的地位都会掉两滴眼泪,此后就没有了,大家忙着在这种来之不易的场合衡量来宾价值,再为利益进行一些社交。
于是死者本身就不太重要了。
霍家人连悲痛都来不及,就要硬着头皮应付各怀鬼胎的社交,与死者最亲近的霍远庭不能接受这些约定俗成的东西,想借机与他攀谈的人太多,他不愿理会任何人,待在房间里悼念亡者,一步都不想踏出去。
他的房间靠近洗手间,隔音不太好,只知道来来去去太多人,大家提的事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件与霍远庭的奶奶有关。
霍远庭很割裂地察觉到。
人死了就是死了。任凭他再有本事,无法让谁起死回生是事实,他也无法让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为他漫长的停留。
门外忽然传来霍嘉瑾的声音。
少年们没有大人庸俗冷血,也没有被麻木洗礼,对生命有敬畏,但不多,处于懵懂的阶段,聊的话题也引人发笑。
许怀宴在和霍嘉瑾说话:“我没见过你的太奶奶,但她的照片好漂亮,你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她的好基因?”
霍嘉瑾:“……我和太奶奶差三代,遗传不到她的好基因也正常,我爸也没遗传到。”
许怀宴哽咽了一下:“哎。我好伤心,我会记住她漂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的。”
霍嘉瑾:“别哭呀!我有丑到惹你哭的地步吗?”
许怀宴干巴巴地解释:“不是被你丑哭了,你不觉得葬礼本来就很让人伤心吗?我看到太奶奶的照片就想哭。当然了,我没有说你长得不丑的意思,而且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伤心。”
霍嘉瑾忽略许怀宴话里的烟雾弹,直接抓重点:“哎,伤心是要伤心,但我和太奶奶没怎么接触过,伤心也有限,是你太多愁善感了小宴……好了呀,不说这个,别伤心,其实我们家里最像太奶奶的人是小叔,我给你讲过的,他们长得像、性格像,都很厉害。”
许怀宴:“今天大家应该都来了吧,我怎么没见到他?”
霍嘉瑾:“他来了,就是不知道去哪了,大家都和小叔不熟,他脾气有点怪,大家都怕他。”
许怀宴:“才不怪。你都说了太奶奶和他更亲,那说不定他在偷偷躲起来哭,是我的话我也哭。他脾气已经很好了,这都没有发火,你们脾气才怪,在这种场合还要应酬!无聊!那还办什么葬礼,去办宴会好了。”
霍嘉瑾:“首先!躲起来哭这种事不可能在小叔身上发生,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爱哭的;其次!这种话你和我讲讲就算了,出去可不敢乱说,让人听到就麻烦了;最后!是他们应酬,我又没应酬,我什么都没做还陪你散步,我是好人,你不能迁怒我啊。”
许怀宴:“你也姓霍,你们是一丘之貉!我警告所有人,如果以后我死了办葬礼,大家要是敢在我葬礼上忽视我去应酬,我会被气活大开杀戒的,你小心点,到时候我复活了,第一个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