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改变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地浓重,脚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空旷的回响。
越靠近那间熟悉的病房,沈言的脚步就越发迟疑。
李惟一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下滑。
他立刻明白了沈言的心思。
他们的关系,在这个时间点,还无法坦然宣之于口,尤其是在重病在身的母亲面前。
这并非出于不坦诚,而是源于最深切的担忧——宋敏阿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可能的刺激,而这个世界,远非人人都能轻易接受他们这样的感情。
李惟一心里掠过一丝涩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体贴。
他几乎没有让沈言感到任何尴尬的停顿,非常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故作轻松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片刻的无形凝重。
沈言将他的体贴尽收眼底,心头涌上强烈的愧疚,那句习惯性的“对不起”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猛地想起李惟一之前的“禁令”。
他唇瓣嚅动了一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我……”
“哎呀,”李惟一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打断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我都知道,我老懂事了,你放心。我不在乎这个,赶紧进去吧咱俩。”
他的话语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沈言心头的阴云。
两人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母亲宋敏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似乎比之前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消瘦许多,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显得异常脆弱。
频繁的化疗仿佛抽走了她大部分的精力,连睡颜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护工阿姨正守在床边,见到他们进来,刚要开口询问,李惟一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气音小声说:“阿姨,咱们出去说。”
护工杨阿姨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们来到走廊。
“宋姐这几天……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杨阿姨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医生已经不建议再继续化疗了,说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反而会加快……前几天晚上,她经常疼得睡不着,白天又没什么精神,特别嗜睡。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宽慰,“这几天多亏了张少爷帮忙弄来的一些特效药,疼痛缓解了不少,精神头也看着好了点。医生也说,家属还是要乐观看待,心态很重要。”
每一句关于病情恶化的话语,都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沈言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明明这些天视频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说自己很好,让他别担心,然后总是很快地挂断电话……
原来,那强装的笑颜和匆忙的挂断,都是为了不让他发现这残酷的真相吗?
后悔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后悔离开母亲身边这么多天,明知她生命所剩无多,却还是贪恋了那份与李惟一在一起的温暖和快乐。
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哽在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言从来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他猛地背过身去,面对冰冷的墙壁,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接连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李惟一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立刻对杨阿姨说:“谢谢阿姨这几天的照顾,辛苦您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俩吧,真的太感谢了。”
杨阿姨点点头:“行,张少爷也交代过你们今天会回来。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另外这几天多出来的一些口服药和需要注意的护理流程,我晚点整理好发到你手机上。”
“好,麻烦阿姨了。”李惟一弯腰,诚恳地握了握杨阿姨的手再次道谢。
送走护工,李惟一回望了一眼病房内的情景,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无法阻拦吗?
按照他知晓的那个故事轨迹来看,在白月光裴奕凡正式回国之前,宋敏阿姨就……
或许,因为靳辰没有像原定那样强行将沈言禁锢在身边,主要的剧情节点已经发生了偏移,但这生命的逝去,似乎仍是难以撼动的一环。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即便没有所谓的剧情,癌症晚期的结局,也早已注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可能”离去的人。
他走到沈言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揽住他颤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医院楼下花园里一处僻静的阴凉长椅。
行走的途中,李惟一始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若有行人靠近,他便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在沈言前面,为他隔出一方不被窥探的天地。
他太了解了,沈言绝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如此失态痛哭的模样。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李惟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任由沈言将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那颤抖的肩背渐渐平息,李惟一才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开口:“医生不也说了吗?要乐观看待。心情好了,身体才能更好。阿姨看见你回来,心情肯定立马就好了,所以你得先振作起来啊?嗯,是不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