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阵子老宅的屋子有点浸雨,兴许是瓦碎了,得换新瓦铺上,再加上入了秋,他得提前去买几贴膏药。
怕关门早,他收班紧忙先去买了瓦,提着去了城西药店,正好赶在药店关门前撞上掌柜的。小城里互相都熟,作为寡淡小城生活里的一剂猛料,掌柜记得青年,自然也知道他那几乎断腕的伤,拿出几贴膏药给他。
掌柜说别人都讲这剂药效果好很多,新来的药师老道有经验,改了几味药材的剂量。
青年随口问那药师这么厉害?
掌柜的说在后院称算药材斤两呢,要算命?我去叫一声。
青年闻言摇头,说我不信那些,不用麻烦了,以后肯定还会再见。
掌柜拨着算盘,笑着说是呀,他住的离你还很近,本来我这里招人包住的,他说找到住处了,说完,扭头叫到:“燕明月——”
随后门帘一掀,走进个男子。男子身形极高,一丝不苟的发顶几乎触到过梁,姿态与干净的打扮很招眼睛。
男子长了副规矩的相貌,似乎所有书生、教书先生、大夫在人的预想中都该顶着这么一张脸,干净舒服又不张扬强势。然而他眉眼松垂时却是钝冷的,外加皮相极白,端得好似汉白玉雕成的石相。
“都记下了,你瞧瞧数。”男子将簿子连同秤盘递给掌柜的,转过眼来瞧了眼青年,抬了一抬眉毛,歪头对他一笑。
这么扯出一道笑,所有规矩味的冰寒登时都收了,那样规矩普通的眉眼给他笑得有点痞。
郎中问:“这两年怎么样?”
青年没吱声,见二人均望向自己,才:“啊?”
掌柜抬起头来瞧他俩一眼,说认识啊。
青年却一脸奇怪地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你在跟谁说话?我不认识你啊。”
“哎,瞧我这记性。”郎中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地执起青年双手:“我懂!失忆是吧,还对外声称失忆呢!”
青年推开他的双手,脸上疑云遍布,似乎觉得这个人奇怪得要命,后退几步,想逃出门去。
“不过可能真是我认错了。”郎中大手一伸,轻而易举把欲出门的青年抓回来,捏住他下巴,在他脸上端详片刻,当着掌柜的面,笑吟吟地对青年讲:“或许上辈子,你把我逼上绝路,逼我亲手杀死我喜欢的人,叫我恨到想找你讨命,所以到了这辈子,我都还记得你的脸,冥冥之中,又碰上了你。”
见青年咬紧嘴唇,一并身上打着轻颤,郎中松开他,朗笑道:“哈哈哈,说笑话的。”
青年给他放开,当即走出门去,郎中见了,扭头笑着跟掌柜的告辞:“既然住得近,我跟这个小兄弟回去吧,正好路上让他带我认认地方。”
郎中出屋时,青年还在垒抱挨墙摆的一摞瓦片,见他跟来,吓得一哆嗦,怀中大半瓦片都乱掉下去。
郎中抢步上前帮他托住,问他这是要干什么用,他说修屋顶。郎中便要抢了来抱,被青年单臂护在怀中,说:“大哥你行行好,别再拿我取乐了。当心弄脏你的衣裳。”
郎中笑着说:“我是见你手不方便。”
青年抿紧嘴唇:“几片瓦而已,我不至于抱不动。”
郎中没再坚持,回去的路上缠着青年问东问西。青年尽管眉头深锁,却还是很好脾气地逐个回答他。
郎中只管问,却听得不认真,路上不时碰上几天前的客人,对一旁打招呼的大婶眉开眼笑:“贴过符之后家里不闹鬼了吧。”
青年脚步不停,听身后的两人寒暄黄符的效用,他狐疑地扭头,发觉高大男人脸上似乎时刻都绕着几缕迷烟。
送走大婶,郎中转过头来,见青年走得很远了,忙在后头一面唤一面追,他寻常步幅小,走路慢,腿脚瞧上去和常人倒无差别,可只要一扯大了步,便显出左腿的不便来。
青年闻声转过身,就见郎中在后头坡着脚追,愣了愣,一双眼只搁在他的腿上,眉竟皱紧了,往后走了两步同他会上,没忍住问他:“你腿脚究竟怎么回事?”
“你可算问了。”坡脚郎中笑了起来,好像在等着他似的。
青年皱眉回过脸:“你别这样,我以前真不认识你。”
之后青年再不搭理他,加紧步调闷头走路,坡脚郎中在后头跟,你追我赶,仿佛二人身后有堆催债的人,这样走完一条街,坡脚郎中伸手扯了扯青年衣角,上气不接下气示弱道:“你照顾照顾我啊。”
坡脚郎中脸上还留着讨好他的笑,口吻是习以为常的平淡:“我都瘸了。”
“你怎么会瘸?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药师吗?摔着了?”
“我上一份工比较危险。”坡脚郎中告诉他:“暗器割断脚筋,为了挣开封锁点穴强行掠了十里地,见大夫的时候筋都缩到腿弯了,再接回来也走不利索。不过捡回条命,不错了。我们那种人,善终的能有几个。”
青年后仰:“医闹那么严重?”
坡脚郎中一时接不上话。
“有落下病根吗?”青年说:“这里不怎么适合受过重伤的人,老是下雨。今年是旱了,往年那雨下得啊,恐怕你要成日的患风湿疼。要不你换一个暖和的地方住吧。”
“病根倒没有,我后来养得不错。”坡脚郎中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听人说起过你的事。我们两个简直是难兄难弟,一个废了右手,一个瘸了左腿。”
青年给他拍得怀里的瓦片险些摔了下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开始为他介绍沿街的店铺是做什么的、哪样糕点好吃、哪家老板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