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临收拾着纸笔说这也好办:“那我托映寒从荆州买串佛珠,这下够远了。”
“一来一回,山遥路远,恐怕有变故。”上官阙又说:“我这里有现成的。”
那是串南红一百零八子念珠,佛珠较此前配法衣项挂的珠子小些,没有坠先前那般长的背云,其余配色倒与那串项珠是一样的,南红主珠,满蜜的黄琥珀腰珠和顶珠,绿松石佛头。
次日到医馆,韩临抬起绕了好几圈佛珠的左腕,顾莲眼都亮了。顾忌着徐永修在旁边坐着看施针,韩临也没敢胡编什么遇和尚的故事。
一上午针都扎得顺畅,收了针,等徐永修号过脉点头离开,顾莲才凑过来瞧韩临戴回腕上的佛珠:“上官阙连这个都给你啦!”
韩临听出不对劲:“嗯?”
顾莲拨着珠子一颗一颗地看,告诉他说:“这是上官的父母为他供奉在栖霞寺的佛珠。他不是自小练剑,志在江湖吗。刀剑无眼,供在寺里的东西听僧人诵经,受着佛寺中来来往往的祈福香火,据传能添福增慧,消灾解怨,保佑主人平安顺遂,他父亲母亲便给他弄了许多。他还有延生禄位,现如今都摆在栖霞寺呢。当年招魂法事缺件压阵的宝物,上官就到栖霞寺取回了佛珠。对了,还有串项珠呢,那件也可好看了。”讲完话,顾莲笑细了眼:“不管怎么说,眼下有这样的法珠护着你,我总算不用怕一不留神把你扎死了。”
下楼回去的路上,韩临就此事求证,上官阙颔首:“顾师衣说得不错。”
内情沉重,韩临望着左腕的佛珠:“这是你父母为你供奉的,太贵重了,给我戴不合适。”
上官阙牵过韩临戴佛珠的手,指腹掠过层层叠叠的膏药,捏住染上人温不再冰凉的绿松石:“如今能借这东西,教大夫定心,为你添几年寿数,也不枉我爹娘当年为供奉费的心思。”
总归是一番好意,对于大夫,这串鲜红的佛珠也管用,韩临心想针扎完了再说,便没取下来。
分筋易脉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此间又有内力角逐冲破塞处,愈发剧痛。这时往往都要喝些镇痛的药汁,但韩临不肯喝多余的药。
顾莲觉得他真是一根筋,让家属去劝劝。
上官阙倒笑了:“我要他喝药,他更不可能喝了。”
顾莲一愣,随即明白了,也没办法,严厉地说了几次韩临,得到的回复依旧只是:我能忍。
他是挺能忍的,可顾莲见到那张俊脸疼到煞白,真怕他疼晕过去。
受罪是小事,只是人失了神识,内力说不准要乱,之前的活恐怕就白干了。顾莲跟诸位大夫提了这事,众人商量过,决定采用一位南疆大夫的提议。
次日诊治,一众大夫打开桌上木盒,取出一支烟道:“这烟中掺有的南疆药粉,药粉为烟丝烧着,随烟气入喉,可以镇痛。”
韩临听说过这样东西,只是摇头:“这东西会成瘾。”
一拨名医纷纷来劝,讲是根据你的体格,此前的伤病,如今的用药情况,才给你定的每支含量,又说:“而且考虑到你很能忍痛,里头分量很少,远远没到上瘾的程度,还是会疼,只是不会疼到你晕过去。”
这样有耐心的晓之以理,韩临还是说不用。
顾莲心想真跟师哥信里说的一样轴。
拿他没办法,又提心吊胆,怕他冷不丁吐一口血,叫顾莲重蹈师哥的覆辙,最终还是请了徐永修出面,同他聊了一上午,他才肯接烟点上。
众人来观成效,见烟气从鼻中逸散出,彷如溪涧中的云雾,缭绕着清俊的脸。韩临低着头皱眉发晕,神情有些涣散,浓白的烟雾缓缓飘开,绕至颈后几乎要刺破皮肉的骨节,像清晨云顶起伏的山峦。
穿过烟云,上官阙握住那段峰峦,缓缓捏动皮骨,俯身问有哪里不舒服。
有些大夫对视几眼,都知道这对师兄弟关系好,但寻常只见到上官阙事事过问,样样亲力亲为,简直像逼着韩临活一样。
如今倒是第一次见他们在人前亲近。
韩临说晕,下意识偏了偏头,与上官阙拉开一段距离。
上官阙捏着脖颈,扳回了头:“慢慢来。”
后来见的确不会成瘾,韩临才放下戒心。考虑到他的大夫新近生产过,不能见烟,往往治疗过半,疼到牙颤的时候,韩临会请顾莲离席,点上烟等镇痛的效果发作。
担心在这期间有什么闪失,上官阙提出进去陪同。
也是这天,韩临私下来问可不可以换一种形式,不要抽烟。顾莲同他讲药粉含量太高,吃下去对脾胃刺激大,掺进烟里起效快害处小,是最好的一种方式,见他好像听进去了,又问他为什么要换?
韩临告诉顾莲:“他不喜欢我碰烟。”
这话顾莲转述给上官阙,上官阙听后倒是笑了:“他这么想?”
最初几次,韩临总要为此道歉:“让你也受了不少烟气。”
上官阙说无碍,要他不用这样见外。
这烟吸了头昏,因为是药用,比从前在洛阳酒楼外头误吸的烟劲还要大些。开始的几口烟总是最凶,烟气轰上天灵,此时的云雾中,即便上官阙吻在颊侧颈边,韩临事后都记不清。
于久经战局的人来说,失去意识是件大事,一到点烟韩临便很警惕,不肯躺到休息的床塌上,说遇到危险不好应对。
可是最危险的人却又请不出去。
闭窗锁门,目睹韩临短暂的混乱,上官阙充当可以依靠的浮木,在烟气中揽抱住失力的身体,低头拿脸贴住他的头发,安静地狎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