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剑招仍是没有进展,上官阙复练起师父十几年前教他的那套招式,练到一半,停剑喘息之余,上官阙唤道:“韩临。”
韩临应了一声,倒水给他。
“我不渴。”上官阙推开,又道:“韩临……”
迟迟没有后文,韩临顺手给他擦下巴的汗滴:“怎么?”
“陪我练一次剑吧。”
上官阙道不使内力,又补一句:“和你与师叔那次比试一样。”
话尽于此,回屋取来马帮送的斩马刀,韩临拔刀转了转手腕,熟悉着刀的重量长度,说你用右手使剑吧。
上官阙却只是垂剑立着:“你不用趁手的刀?”
韩临摇头:“拆招而已,不要紧。”
上官阙迟迟不动,韩临先行出刀,对方见刀挥来,这才出剑迎战。
庭中月圆,蛙声蝉鸣聒耳,四下浮动着桂子甜香,不同于中午猛莽的刀风,此时韩临挥斩轻盈,用的尽是巧劲,斩马刀刃亮,刀身蓄满皎皎清辉,与剑气森寒的长剑缠斗。
嗯,选择不错。狠砧猛砍只适用于那些气力不足的人,上官阙心想自己多年来从未荒废练剑,他反倒因种种内伤,身体疲虚不少,倘若他在气力上用狠,只怕会先一步力竭。
互相熟悉,上官阙所用皆是少年时参悟的剑招,韩临迎击也使的少年时临溪刀法,二人对招式变化均了然于心。不过与少年时总居下风不同,如今韩临与上官阙已成均势,上官阙的每次发难,韩临总能用些细微处改过的刀法解去,只是与之而来韩临的进攻,却都乏善可陈。
上官阙睐细眼睛,攻势更密,韩临闪转时为避过剑尖,长刀一挥直指上官阙咽喉,但也只一瞬便硬是斜转刀锋,削下上官阙一缕发丝。故意让招,故而转守为攻时对方施压,忙乱间便总要显露真正的山水,现出一点锋芒。
剑光骤寒,冲淡了这一方天地的桂香,只能嗅到夜气的森凉。挡不住长剑的浓郁剑意,长刀擦着荷花缸插到了墙上。
韩临笑着去捡刀:“说好不用内力的。”
背后传来没有情绪的声音:“我不需要你让着我。”
韩临找刀回来,不敢再笑:“我习惯了,还当是以前那样,又见你生气……”
听他的话,显然还当是从前右臂未毁,筋脉未断,还要顾着上官阙的面子让招的时候,又见上官阙不快,决心要上官阙开心。
抬眼见上官阙蹙起眉心,脸罩寒霜,韩临停了言语。
如今废了的是他,用了内力他是否接得了上官阙十招都是个问题,难道比剑招输了对方会难过?他记着上官阙无法进境的遗憾,可自己如今这副样子让着对方,倒像是不自知的轻视和羞辱。他师兄在武学上一向骄傲,怎么肯被他糊弄。
想了许多,韩临认错:“是我不对。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保管使出浑身的本事。”
上官阙垂眼归剑入鞘:“你今日耗费太多心神,你的精力还是花在更值得的地方吧。”
韩临总不可能相信他师兄是真心想让他休息,上官阙收剑去洗浴,韩临稍一思考,上前跟住。进到里间,上官阙要他出去,他上前帮上官阙解衣带,说太晚了一起洗比较快,硬是待在洗澡的房间不走,执着地赔着不是。
洗到一半,半推半就做起别的事。一次结束,倒有了些兴头,还要再来,韩临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说太晚了,上官阙一句话堵了回去:“我不要紧,也巧,你这些天都是夜半子时才灭灯。你是在写遗书?还是找机会求救?”
韩临欲言又止,说都不是,要他别乱想。
在里面闹了很久,人和物样样都浸满水,待门打来,屋内的水都漫下阶去。
这一天过得太累,安神茶的药效也耗光了,头发擦到一半,韩临就困得躺下了。
上官阙收拾完回来,托起他的头,换了只干燥的枕头给他,往他左腕缠佛珠时问他为什么用手臂掩着肚子。
韩临枕着他的掌心,说进得太深,好像被撞进些冷水,不大舒服。
挤上那张窄小的床,上官阙把韩临拥进怀里,掌心揉按着他的小腹。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还在水里,思绪泡得发胀,但身体好像残留有理性,韩临无意识地拨开了上官阙的手,拒绝了这个对此处有过妄想的人。
早上到医馆,上官阙向徐仁打听清理池塘的人,讲蛙鸣太吵,他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徐仁问你不是雇来那么一大帮子修宅工人吗?
上官阙讲老宅有工期在,小事上不想麻烦他们。
徐仁便给他介绍了几个就近的师傅,还犯嘀咕:“夏天不都听蛙声过来的吗,眼下怎么介意起来了。”
夜晚的潮闷中,韩临从临溪运回来的箱子里翻出柄长刀,磨利了刃,主动来找上官阙比试。
上官阙负手望着池塘,说昨夜没有休息好,他今晚不想练剑。
次日上官阙又问顾莲认不认识清塘的工人。
这天午睡起来,上官阙推窗,正见韩临穿了胶靴淌进池塘,到处逮捉蟾蜍。
盛暑湿热,佣人劝上官阙叫韩临回来,慢慢收拾,讲日头太晒,池塘不小,气味呛得厉害,蟾蜍四处蹦跶,一时也急不得。
上官阙立在窗前,静静看着深陷泥沼中的人影:“你小看他了。这可是他的拿手本领。”
抓完蛤蟆,韩临拎着竹筐出门,说是放生,很久才回来。之后又去清荷塘里的烂藕枯蓬,挖出许多池泥,堆在烈日下晒,旨在晒死蝌蚪。
夜里到溪边,水气潮湿,蛙声阵阵,漫天流萤中上官阙吻过去,被韩临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