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夜冷声说:“什么奇怪?”
“四株母树,按照它们的度,现在大半个宁德镇都该已经沦陷了才对吧。”南门珏示意地看向周围,除了一些尸体的残骸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菌丝的痕迹。
程秀夜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瞪向南门珏。
南门珏脸上笑容更大,语气却甚是无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南门珏,你做了什么?”程秀夜浑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四株母树是他最大的底牌,他无法接受它们出问题,“这不可能,你凭什么能控制得了四株母树……莫非你真让张芝过去了?”
南门珏之前反复埋下的暗示还是起到了作用,只需要稍微一引导,程秀夜就自然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南门珏笑而不语,但她越是平静,落在程秀夜眼中,就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程秀夜的面容一下子怨毒无比,“好好好,原来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是想把我引离宁德镇,而是想把我引离母树周围!只要我不在,张芝一个小孩就能对付四株母树,她反而会更加安全。好一个南门珏,完全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是金健那个贱人,对不对?他多兑换了几个空间格子,可以多装很多东西,包括炸药。”
南门珏还是在笑,并故作夸张地躬身行了个谢幕一样的礼,嚣张得让程秀夜眼睛都疼了。
“过奖过奖,比起你这种把自己都玩进去的魄力,我是远远不如。”
南门珏的目光别有意味地在程秀夜怪物般的身体上停顿两秒,嘲讽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类身份。
因为使用道具而留下的某些改变,主神是不予修复的,越是高级的道具,使用代价越大。
然而饶是如此,为了对付南门珏,程秀夜还是义无反顾地使用了这个橙色道具,现在由南门珏本人站在面前对他出嘲笑,对他来说岂止是侮辱。
程秀夜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哪一刻升出这样强烈而迟钝的愤怒,他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这股愤怒,难堪和屈辱先于一切浮现出来,随即才是让他肌肉都颤抖起来的愤怒。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哪怕他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对自己说了无数次在这种世界里,只要有力量那一切都无所谓,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无所谓,他能在这里自立为王,享受他人的敬畏和恐惧……然而这些都没有用。
他还是在意人类的外表,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认同和归属。
他几乎让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劝导,然而南门珏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穿甲弓震颤的尾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把他最深处的屈辱,不甘以及惶恐暴露了出来。
南门珏一直在紧盯着程秀夜,把他变化的脸色全程收入眼中,那小山般硕大的身体颤抖着,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
“真可怜。”南门珏这么想,也就这么说,脸上笑容越加嘲讽,“在使用道具的时候不就该想到如今这种光景了吗?又想当小偷和强盗,又想警察不抓你,哪来的那么多好事,现在如你所愿了,你抢了我的等级变成金名,怎么还不高兴呢?你应该高兴死了才对嘛。”
南门珏火上浇油,字字句句都直直扎进程秀夜内心最在意的东西,程秀夜脸上的肌肉也颤抖起来,他眼眶通红,几乎怒冲冠,加上四只手臂,看起来像是怒目金刚。
南门珏在心里算着时间,心想怎么还没炸,金健那边出问题了?但她也算是成功激怒了程秀夜,觉得这种仇恨程度应该拉得差不多了,于是她调头就想逃跑,就在这时,接连的爆炸响了起来。
大地震颤,龟裂的缝隙蔓延,南门珏和程秀夜都扑到了地上。
程秀夜一开始看起来有些懵,不知道又是来的爆炸,宁德镇上应该没有这么多火力了才对,然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恐怕和面前的南门珏脱不开关系,面容立刻扭曲起来。
他很快就知道南门珏干了什么。
这座孤岛摇晃得仿佛要整个倾覆进大海里,然而这片土地晃动着,就硬是没有翻过去的迹象,只有远方的地面塌陷进去,高楼倾覆,蔓延的菌丝也失去了踪迹。
母树毕竟是陆生,它在水里无法存活,这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程秀夜终于知道了南门珏的计划,但已经太晚了。
他怒气堆积,郁结于胸,爆出让医院里众人都听到的那声怒吼:
“南门珏!”
“听到了!暗恋不回!”
南门珏猖狂地大笑着,扭头就跑!
几层仇恨叠加,南门珏终于把程秀夜勾引了个彻底,他就像一头怒的雄狮,完全不再管医院里的人,横冲直撞地朝南门珏追了过去,一路上躲都不躲,硬是靠身体力量撞翻挡路的汽车和路障,甚至直接撞碎了一堵墙。
南门珏一回头,也忍不住倒吸口气,出于生物的本能危机预警,她后颈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想要再加快度,身体却一软,她从墙头滚落下去。
好像,有些失血过多了。她冷静地在心中判断。
跌落下来时撞到大腿和腰侧的伤口,她用了道具后止住的血又开始哗哗地流,让她顷刻间彻底变成了个血人,但这些都只是皮外伤,比不过她的眼睛问题严重。
程秀夜扎得很深,这伤不只是眼球的问题,已经伤到了她的大脑,如果她还是个普通人,现在她会已经因为脑出血和脑损伤而重度休克,她现在虽然没有休克,但能感受到脑中在缓慢地出血。
之前她用上的止血道具,也基本全都用来控制大脑里的出血了。
现在道具几乎全部用完,程秀夜还在紧追不舍,她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南门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向前奔跑,就像在灰塔里秦夜寒一声声地劝她放弃,但她硬是要坚持到灰塔爆炸前的最后一刻!
她还没有死,那她就会一直一直地向前,直到她扑倒在向前的路上。
南门珏捂着眼睛,一路跑到被隔断的海边,然而本该在这里等她的人没有出现。
南门珏心里一沉。
按照之前的计划,金健在引开海蛇,引爆母树那边的炸药之后,就该迅回来开船等着南门珏,但现在金健没有出现。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里索命的厉鬼。
也许是见南门珏无路可逃了,程秀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慢慢地靠近,声线阴沉。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南门珏轻叹口气,揭开小腿的裤腿,拔出一把匕。
这也是她从主神那里兑换的,没有像对待白骨刀那样加那么多功能,但也比普通的匕坚硬锋利。
她握着匕,在海边转过身来,小西装外套早已脏污破烂,海边的狂风吹起她的衣角和梢,正好露出她完好的那只眼,在熔浆般流火的光影映衬下,她连头丝都在光。
“看来这一战是躲不开了。”她笑得魅惑,眼神却冷冽迫人,她举起匕横在身前,摆好了格斗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