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我想象中的,姐弟重逢的场景不太一样。”主神说。
“你想象中?”南门珏重复一遍,“在你的想象中,我应该不可置信地大喊大叫,疯一样地重复一些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比如‘你真的死了么?你和我说句话啊,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或者跪下来求你们这些神慈悲一下,看能不能把她救活,是这样么?”
主神盯着她许久,抬手抚摸怀里乌鸦的羽毛,含笑说:“我亲爱的弟弟,看来人类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你所推崇的那么感人,是不是?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和平一些嘛,顶多没有见面就喊打喊杀。”
南门珏眼神一动,“弟弟?”
“没想到?”主神温和地说,漆黑的眼中翻滚着浓深的恶意,“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姐妹,或者你们人类对这种关系还能怎么定义?我们诞生于同一个伟大存在陨落的那一刹那,掌握不同的权柄,有着不同的性格,千万年来,我们谁都看不惯谁,也谁都奈何不了谁。”
“南门珏,也许我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和你缔结了契约,把我亲爱的弟弟的一部分神魂禁锢在这弱小的身体里,我还真奈何不了祂。”
南门珏看向张烬,他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对人类来说应当是长生老怪物,对这些神来说却仍然无异于沧海一粟,是瞬生瞬死的蜉蝣,他虽然也是神的契约者,不过主神显然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他现在看上去无比震惊。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主神说,“祂竟然和你说过这些?”
南门珏收回目光,“祂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
“不告诉你,是为你好。”主神低头看了眼乌鸦,声音冷,“人类听到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知识,轻则变成傻子,重则爆体而亡。我的弟弟,看来你的确很珍惜你的契约者。”
乌鸦张开口,声音虚弱:“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她只是一个人类,就像你的契约者一样,人类能在我们的斗争中起到什么作用?我们只是利用他们干活而已。”
主神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就这么看着祂说。
乌鸦停顿一下,继续开口:“把这些人类放出去吧,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我既然被你抓住,就愿赌服输,你就算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还浪费你培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吗?”
南门珏看向祂,眼神里闪过一丝叹息。
乌鸦确实从来都不太会说谎。
果然,主神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诺克图纳斯,你是不是当我傻?话里话外让我放了这些人类,归根结底就是想让我别杀你的契约者而已,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可是会恨你的哦。”
乌鸦湿润的黑眼睛里淌过失望,祂又把眼睛闭上了。
主神不知道感受到什么,祂神色一顿,不可思议地瞪着乌鸦,“诺克图纳斯,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人类产生了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像吸血鬼看着血袋?海鸥看着薯条?人类看着炸鸡?让我看看……别这么小气嘛,你让我看看?”
祂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震撼又难以理解的重要课题,缠着乌鸦死活非要让祂把思想暴露出来。
两个人类契约者都神色冷漠。
两人沉默地对视,南门珏在张烬的眼睛里看到几分诡异的神色,分不清是惊叹还是怜悯。
能让一位位格的存在产生感情,这是恩赐,还是原罪?
很快,主神就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祂没有从乌鸦那里得到答案,乌鸦闭紧眼睛,关闭心门,就像一个完整的蚌壳,即使是祂也无从下手,于是祂抬起头,用奇异的目光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南门珏。”祂呢喃着,注视着这个纵观祂的阅历,也觉得漂亮的人类,“我不知道你靠什么诱惑了我的同胞,人类的美貌于我们而言,和宝石的闪光没有任何区别……恭喜你,得到了一位神的垂青。”
祂自顾自地鼓起掌来,然后维持着那种看似悲悯,却翻滚着恶意的微笑,说:“但很可惜——你也会因此死在这里。”
张烬低着头,注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眼里满是嘲讽。
被宣布死刑的南门珏反而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多种刺激一齐涌来让她麻木了,还是把眼前的一切都当做一场闹剧和笑话。
她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你虽然毁了我的几个轮回世界,害我损失了大量的能量,但我很看重你的个性和潜力,如果你也能成为我的契约者,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能量给我收集回来,真可惜。”主神遗憾地摇摇头,“既然你这么得我弟弟的看重,那你就只能非死不可了。”
“说完了么?”南门珏说,“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张烬抬头看向她,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南门珏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一个神的杀意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主神倒是显得格外耐心,“你想问什么?是关于神明之间的关系和秘密么?今天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南门珏指着一旁的判官,“她现在属于什么?”
主神一愣,“你不想知道神的秘密吗?那些信徒通过血祭,卑微地祈祷也难以得到的秘密,现在全都摊开在你面前,你知道了也不会变成疯子。”
“我都快死了,知道你们的秘密有什么用?又不能卖出去个好价钱。”南门珏说,“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死人?诡异?幽灵?还是傀儡?我之前见过诡异,他们都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而不是像这样,但如果不是诡异,又哪里来的诡域?”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主神来了兴趣,“你是不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她也许还没有死?”
“我只是想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收容。”南门珏说。
主神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的确没有在南门珏的脸上看出压抑的悲伤,和隐晦的希冀,祂失望地撇过头,对还跪在后面的张烬说:“你来给他解释吧。”
祂没说让张烬起来,张烬也就继续这么跪着,他没有看向南门珏,如果以这种姿态和她说话,他将仰视南门珏,于是他垂着眼,语气无波地说:“她的确是诡异,拥有自己的诡域,只是我操控了她,剔除了她的记忆,思维,感情,把她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
南门珏平静的眼神倏然波动,她猛地扭头,“你是说,她的灵魂依然在这身体里?”
“她是诡异,哪来的身体?”张烬嘲讽地说,“诡异就是灵魂转化的一种形态,是另一种维度的生物,所以人类无法靠物理手段把他们杀死,但他们并不是不会死,你不是已经知道这点了吗?”
他的眼神扫过南门珏还拿在手里的盒子。
判官没有诡侍,只要南门珏毁掉这个盒子,里面的锚点就会和判官一起消失,迎来彻底的死亡。
南门珏瞳孔收缩,她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系统空间里。
在她看似平静,实则一摊死寂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簇炽烈的火苗。
姐姐的灵魂还在。
记忆,思维,感情没有了,但她的灵魂还在!
既然如此,她要带姐姐回家。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带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