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茵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身制服的扣子仿佛都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那双水润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只要我还是这个基地的司令员一天,我就绝不会拿孩子们的生命去冒险!我会立刻起草求援报告,直接呈送给最高议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胶质凝固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甚至比刚才剑拔弩张的争吵更让人心悸。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细微嗡嗡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摩擦。
陈诗茵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撑桌的姿势,指尖深深地陷进了那一叠厚厚的文件中,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她低垂着头,那一头红褐色的长从肩头滑落,像是一道屏障,遮住了她此时此刻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情。
她在强迫自己冷静。
那种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并不是错觉,而是一种多年在刀尖上跳舞所磨砺出来的直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她,或许还有她身后那些年轻的孩子们,都已经成了网中的猎物。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死寂中,钱足章那种特有的、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刮擦玻璃般的公鸭嗓再次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哎呀,陈司令员,您这又是何必呢?”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从那个做工考究的紫砂茶杯里嘬了一口热茶,出“吸溜”一声响亮的怪音,在这严肃的场合里显得格外刺耳且无礼。
他放下茶杯,那双浑浊黄的小眼睛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窥伺的毒蛇,阴冷地黏在陈诗茵那起伏不定的背影上。
“咱家知道您心里急,这当妈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可您也得讲个理儿不是?这要是真把那帮洋鬼子引进来,那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他顿了顿,那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怪异的、仿佛是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神情,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心里毛。
“您大约是贵人多忘事,不想提当年的旧茬儿了。可咱家这心里头啊,可是记得真真的。”钱足章叹了口气,那声音里竟然装出几分惋惜和沉痛,“想当年,十八年前那场对抗‘贪婪魔王’的血战,那场面……啧啧,现在想起来,咱家这腿肚子还要转筋呢。”
听到“十八年前”这几个字,陈诗茵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种反应就像是被电流击中,虽然微小,但在钱足章那种人精眼里,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刀子扎对地方了。
“那时候,您和咱家都还年轻,您那是风华正茂的‘粉红战士’,英姿飒爽,多少小伙子把您当梦中情人啊。”钱足章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种粘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仿佛是在透过那一身严谨的制服,意淫着当年那个穿着紧身战斗服的少女身姿,“可结果呢?咱们当初不也是信了那个所谓的‘国际联盟’的鬼话吗?这一信不要紧,差点没把整个佳林市给搭进去!”
“够了!”
陈诗茵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水的杏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死死地钉在钱足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钱理事长,请注意你的言辞!当年的情况复杂,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正是因为有国际援助,我们最后才……”
“才怎么样?”钱足章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才惨胜!才死了那么多人!才把咱们佳林市那一辈最优秀的英雄苗子都给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干瘪瘦小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爆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他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陈诗茵,唾沫星子横飞。
“陈诗茵!你别在这儿跟咱家打官腔!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当年要是那个所谓的‘最强援军’早来半个小时,哪怕就半个小时!你那个死鬼丈夫……那个不可一世的‘兽红’队长陈夕阳,他至于把命丢在那儿吗?!”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这个圈子里,陈夕阳的名字是一个禁忌,一个虽然被刻在英雄纪念碑最顶端、却鲜少有人敢在陈诗茵面前提起的伤疤。
那是这位铁娘子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是她那身坚硬铠甲下最柔软、最致命的弱点。
陈诗茵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想要怒斥这个老东西的无耻,可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