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堆纸张和小本子。
那是存折、各种费用的账单,以及一些被打印出来的、印着黑色加粗标题的文件。
“没有时间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母亲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
她盯着父亲的头顶。
“今天下午东区的情况。防空警报响了四十分钟。新闻里说是局势被控制了。那些去东区上班的人,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没看到吗?”
父亲没有抬头。插在头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流吹在桌面上,将细微的烟灰吹散。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从手臂和胸口之间闷闷地传出来,“老赵的右胳膊没了。”
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十二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六点钟方向。
“既然你看到了。”母亲的呼吸频率加快了。
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还要留在这里等吗?等那些东西打到我们这个街区?等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让我们三个人被埋在废墟里,或者变成那种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小点声。”父亲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下巴上长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露露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止,脚趾用力抓紧了冰冷的地板。但父亲的视线仅仅在门板上停留了半秒,又转了回去。
那半秒钟,那张带着惊恐和无措的脸,倒映在了露露的视网膜上。
“我让你小点声。”父亲重新压低声音,但咬字变得极重,语气里带着焦躁和疲惫的混合物。
“你以为我不想走?”
父亲伸出右手,一把抓起那个放在桌上的红色塑料皮存折。
“走。往哪里走。用什么走。”
他把存折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高铁停运。大巴停运。出城的公路全部被军方和警方的装甲车封锁。只准进那些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军车,不准任何平民车辆出去。”
他越说语越快,胸口的起伏也跟着变大。
“黑市上的票。昨天一张要五万。今天晚上我去找那个蛇头。你猜他要多少?十五万。”
父亲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十五万。一张。我们家有三个人。”
他用食指重重地戳着那个存折。
“我们全部的家当,加上这套马上就要还完贷款的破房子抵押出去的钱,加在一起,只够买两张票!而且房子现在根本卖不出去。谁会在这个时候买房子!”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就算是借。去和你弟弟借,去和我娘家借。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母亲的身体微微向前倾。
“我借了。”父亲打断她的话。
他伸手去摸烟灰缸上的那根香烟。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我下午打了二十个电话。你弟弟的电话打不通。我那几个朋友,有的关机了,有的说是自己家也在凑钱。大家都想跑。都想活命。谁有闲钱借给我们?”
他重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手指有些抖,拿了几次才把烟拿出来。他拿起一个蓝色的塑料打火机。“咔哒。”火苗燃起,凑近烟卷。
用力吸了一口。烟草的尾端骤然变亮。
他将白色的烟雾从口中吐出。
“逃难。”父亲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晃动,“就算那三张票买到了。我们去了别的城市。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我们怎么生活?”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露露还要上学。她每天要吃饭。我们要租房子。到了那边,我们就是难民。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难道你想带着她在天桥底下睡觉吗?”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母亲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她喊了出来。
露露的身体一抖,抱紧了怀里的布偶。
“只要人还活着,去洗盘子,去扫大街,去捡破烂都行!只要不在这个随时会被怪物踩烂的地方!”
母亲眼角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两行水迹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桌子上的文件上,把黑色的铅字晕染开。
她没有去擦眼泪。
她双手按着桌沿,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