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日方审查线索的人,早已清楚李士群的立场转变。
李士群叛逃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落下。
特高课与李士群之间,恐怕早已搭上了线,所以那张合照,非但没有引发预期的混乱,反而成了佐证军统行动的又一枚砝码。
而春祥……
长安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舷窗外浑浊的江水上,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封雪原。
她回忆起出发前,春祥是如何力荐他自己加入这次行动的,以及在布置狙击点时,他对自己选用哪支制式枪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提供了更便捷的隐藏方案。
所有看似协助的行为,如今串起来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引导。
他在利用这次行动,一方面利用除掉南部襄吉,接触到更多的南方局的核心机密,另一方面将所有线索天衣无缝地引向军统,既讨好了即将依靠的李士群,借刀杀人重创军统,又向日军展示了他的能力和价值。
江风裹挟着水汽涌入船舱,带来一阵凉意。
长安轻轻合上书,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叛徒的阴影如此之近,几乎与她的呼吸交错。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暗处挥刃,却不料身边并肩者,早已将刀锋调转了对准自己人的后背。
更可笑的是,她自以为缜密的计划,能够将陈望顺利送到当局的高层,可没想到,她也成为了别人谋划中的一环。
春祥似乎察觉到长安过久的沉默,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历经风霜的沉稳,“怎么了?”
长安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是有些,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但后续风波恐怕不小,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春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必然有他的联络渠道和依仗。
“是啊,”春祥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江面,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沪市接下来怕是铁桶一般,我们暂时避其锋芒,也是好事。”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组织的安全,但长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沪市地下党的后续工作,为了通风报信去邀功。
“嗯,”长安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杀机。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江水不停歇地拍打着。
江流浩荡,前路未卜,总会有人迷失方向。
渡轮驶入江城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薄雾未散,岸边巡逻的警察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春祥在长安身侧,依旧扮演着沉稳可靠的同志角色,甚至主动拎起了她那只装满书籍的藤箱。
两人随着人流踏上江城的青石板路,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码头特有的鱼腥与货物气息,与沪市的硝烟味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压抑。
南方局联络处的小楼内,李知凡同志正在书房内伏案工作,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枯黄了几片叶子,他也无暇顾及。
听到长安和春祥安全回来的消息,他立刻起身,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睿智神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与期待。
长安和春祥在简单的报告后,才各自离去去写详细的书面汇报。
只是在春祥不注意的时候,长安又悄悄找到了李知凡。
面对李知凡的疑惑,长安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长安:“知凡同志,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
李知凡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我严重怀疑,春祥同志已经叛变,或者至少与敌方建立了我们不知道的联系。”长安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知凡脸上的惊讶绝非伪装,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春祥?孔桥……孔桥可是跟了我们多年的老同志了,经历过多轮审查,也立下过许多功劳。”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长安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她开始条分缕析,从春祥在行动中看似协助,实则引导证据指向军统的种种细节,到那张本应引发对李士群调查,却被日方迅速忽略转而坐实军统罪责的合照逻辑悖论。
长安最后下了定论,“李士群叛逃,恐怕已是既成事实,至少特高课内部已将其视为自己人。”
“而春祥极有可能提前知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利用我们的行动,既配合了日寇和李士群打击军统的意图,也为他日后彻底投敌铺平道路,展现他的利用价值。”
李知凡听着长安的分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了解长安,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断能力在多次行动中已经得到验证。
更重要的是,她指出的那些疑点,尤其是关于李士群和日方反应的反常,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情绪波动至此,那是对内部出现如此级别叛徒的后怕,因为春祥知道太多在沪市,乃至南方局部分外围的联络点和人员情况,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安慰道:“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独狼的事情并没有被他知晓。”
独狼,就是陈望。
李知凡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必须立即秘密地进行调查核实,同时暂停春祥接触一切核心情报和联络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