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虽然新帝于灵武即位,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号令天下之师平叛,但冷峻的现实却是真正能拿来与叛军决战的兵力,合计尚不及安史叛军之众。
新帝是仓促即位,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北上途中收纳的残部,以及朔方能带出的几万边军,这便是平叛最初的本钱。
至于河西陇右的边军,虽素来精锐,却也要防备异族趁机犯边,是万万不敢全部东调的。
诏令虽下,可富庶的江淮地区无兵可出,只能提供钱粮,而部分中原藩镇则在叛军与朝廷之间摇摆,保存实力。
真正响应号召提兵前来勤王者,寥寥无几。
所谓天下之师,更多停留在檄文的纸面上。
因此当长安带着潼关军行进到河阳四十里外时,一直没见到有其余节度使率兵前来。
南阳节度使和颍川节度使说着要积极整军,向洛阳方向运动,却三拖四拖不发兵。
河东节度使李临淮正率军与史思明在井陉关周旋,虽多次击退叛军,却因兵力分散,因此无法抽身驰援洛阳。
而淮西节度使驻守南阳,也被叛军将领牵制,自保尚且艰难,也是迟迟未能动身。
因此哪怕郭晞只带着五万精锐前来,新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是关怀有加。
新帝并没有亲至河阳,而是在灵武群臣“陛下万金之体,不宜轻涉险地”的劝谏下,放弃了亲临前线的意图,而是驻跸于河阳以西约三十里外的济源城。
此地相对安全,又可及时接收前线战报,象征天子坐镇后方,督师平叛。
彼时,长安已经在河阳驻扎完毕,崔其骏一甩袖子跑去了济源城,可新帝却并未给长安下令让其面圣,后者自然也不在意。
等到郭晞率军行至距河阳尚有数十里时,谨慎起见,先派副将快马前往济源城请示,询问自己是否需先行面圣。
不久副将就带回了新帝口谕,言说军情紧急,命其直接前往河阳整军备战,不必拘泥虚礼。
这道命令让郭晞略感意外,却也省去了觐见的繁琐。
他即刻下令全军加速,直抵河阳唐军大营。
长安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待郭晞扎营安顿好后,主动到了辕门前和对方打招呼。
面对郭晞这样的将门虎子,长安自是心生敬意,但也没有任何谄媚之态,抱拳道:“郭将军,一路辛苦。”
郭晞看着一战成名的长安,一身玄甲,并无一丝骄矜之色,目光清亮的站在那里,无端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李将军,久仰大名。”郭晞回礼,心中那点由于长安的身世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见到本人的瞬间便消散大半。
他自幼随父征战,最重真才实学,眼前之人能守住潼关,得太上皇和新帝同时关注,绝非侥幸下的虚名。
于是当夜,二人在帐中设下简单酒宴,互为接风。
没有太多闲杂人等,仅有几位核心将领作陪,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渐趋融洽。
王猛张彪等将领见郭晞毫无世家子的架子,言谈间皆是行军布阵之事,也渐渐放开。
而郭晞看潼关诸将的言谈,也都言之有物,双方渐谈渐欢,不知不觉就交流起对叛军战法的见解。
期间,郭晞发现长安虽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对叛军内部态势,河北地形乃至用兵之道都有独到见解,绝非外间所传的因太上皇的宠爱而晋升节度使之位。
他心中敬意更甚,不禁感慨:“早闻将军善守,今日一见,方知将军对攻伐之道亦如此精通,晞佩服。”
长安举杯,眼中亦流露出对这位将门虎子的赞赏,“郭将军谬赞,将军父子为国征战,力挽狂澜,长安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酒过三巡,夜色正浓。
烛火摇曳,映照着郭晞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他放下酒杯,喃喃道:“不知平叛大军何时集结完毕,咱们又能有多少可用之兵……”
郭晞的喃喃自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帐内几位将领心中荡开涟漪。
方才把酒言欢的热络气氛悄然冷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安,又转向郭晞,帐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河阳大营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号角声惊醒。
斥候飞马来报,济源镇方向有大军抵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长安与郭晞闻讯,即刻整装出迎。
只见辕门外,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正有序开入营地,中军簇拥着两名身着朱紫官袍之人,正是李静忠与鱼朝恩。
二人皆高坐马上,神情倨傲,与昨日郭晞抵达时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
众人刚将二人迎入大帐,尚未坐定,鱼朝恩便尖着嗓子当众宣读了新帝的敕令。
“陛下有旨!叛军窃据东都,天下同愤,特命行军司马李静忠代行元帅权柄,节制河阳诸军事。另,命内侍监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诸军,掌军纪,有专决之权。”
旨意宣毕,帐内一片寂静。
李静忠一跃成为平叛大军实际上的前线最高统帅,而鱼朝恩的监军之权更甚以往,可专决。
这意味着此后河阳大军的一切行动,从战略决策到具体战术,甚至将领的升迁奖惩,都将牢牢掌控在这二人的手中。
李静忠脸上堆起那惯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上前一步:“诸位将军,本帅蒙陛下信重,委以此等重任,实是惶恐。然平叛事大,必当竭尽全力,还望诸位将军鼎力支持,若有建言,尽可向本帅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