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太上皇的铁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猛地站起身,朝太上皇深深一揖,话音未落便已带了哽咽:“此乃天大的喜讯!瑛太子仁厚宽爱,当年主持赈灾时曾亲赴关中田间与农人同劳作,赤子之心老臣至今难忘,如今殿下血脉尚存,还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真是上天庇佑我煌煌大唐啊!”
这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湖面,荡起的涟漪层层向外扩去,其余几位老臣纷纷起身,有的抹着眼角,有的声音颤抖,纷纷开始怀念和歌颂前太子瑛的美德,顺道也夸上了长安。
“瑛太子当年力主轻徭薄赋,多少百姓因此得以存活,如今长安率军平叛,连克数城,那份勇毅果决分明有先祖太宗的风范!”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这股怀旧与欣喜的情绪冲淡了大半。
李嗣升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唇色泛白。
他身后的近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皇室血脉何等贵重,关乎社稷根基,万不可仅凭一言便定夺,前太子殿下的子嗣当年已有定论,如今突然冒出一位遗孤,若无确凿凭证恐难服众,更恐有人借故攀附皇室,扰乱纲常!”
如冷水般浇下的一番话,让喧闹的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此人自知一旦开口,自己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可圣人对他倚重非常,他不能坐视君上陷入此等难堪的境地,于是顶着满殿或不善或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看向长安:“将军,太上皇说你是前太子遗孤,可有信物为证?或是当年知情的旧人佐证?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你当面说清,以安朝野之心。”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焦在长安身上,连太上皇都微微侧目,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李嗣升也松了口气,他倒要看看,连他派人去安西都没翻出来的证人证物,长安现在能拿出什么佐证。
又重回风暴中心的长安,此时却倍感遗憾,既遗憾发财看不到她的精湛演技,又遗憾自己听不到发财的精彩点评。
于是众人就见长安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参汤碗放下,慢慢的抬起头,脸上是骤然得知身世的无措,五分茫然,三分意外,两分伤心,一双清亮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瞬间盈满泪水。
长安强忍悲伤道:“关于我的身世,我同诸位一样也是方才得知,在此之前,我只知自己是孤女,承蒙军中袍泽扶持,凭战功走到今日。”
她顿了顿,又极其伤感道:“太上皇说我是前太子遗孤,是瑛殿下现存的唯一血脉,我自然感念天恩,可若说凭证,我实在拿不出来,毕竟我也不能未卜先知,为了向你们证明身世提前备好什么信物。”
“毕竟,我自幼父母双亡,家无恒产,身无长物,唯有一枚玉佩,还是成年后旧识所赠,道是我父生前遗留之物,权当让我有个思亲慰藉……”
长安一向刚强,又是众人眼中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此时强忍眼泪,言语中满是对亲人早逝和自己作为孤女长大的酸楚,引得众人心中也泛起了涩意。
这还没完,长安又起身离开紧挨太上皇的座位,“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太上皇亲口所言,大人要凭证,诸位大人要说法,理应向上皇请教才是,我一个刚刚知晓身世之人,又能说清什么呢?”
李嗣升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他没想到长安如此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将难题踢了出去,此刻他只恨李静忠还不来,不能在殿前与之辩驳。
不只是李嗣升心中愤懑,太上皇也露出了不豫之色,他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卿家是不信朕的话?当年瑛儿遭难,朕心有愧疚,得知他尚有遗腹子,便暗中派人将那侍妾送出去,托付给远在安西的太子故交抚养。”
“这些年朕一直暗中照拂,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让她认祖归宗,如今她立下大功,正是上天给朕弥补过错的机会,何来凭证一说?”
“臣不敢质疑太上皇!只是臣忧心社稷,唯恐有人钻了空子……”
“够了!”太上皇放下茶杯,语气陡然转沉,“长安的身世,朕以大唐天子的名义作保,绝无半分虚假,否则来日朕愧见祖宗。”
御座上的威严扑面而来,李嗣升的近臣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言。
而李嗣升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太上皇三言两语敲定了长安的身世,看着长安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场宫宴,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李嗣升不知道长安刚刚进京,而兴庆宫也一直在监视下,这俩人是何时搅到一起去,又是何时商量好要借宴会演这一出好戏的。
他只知道,太上皇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宣告长安身世,不要说是老来多梦,梦见枉死的前太子后心怀愧疚,这其中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李嗣升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朝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再去宫门口等着李静忠。
不去管悄悄溜出去的内侍,太上皇看向殿中的宗正卿和宗正少卿,“你们都在,正好为朕做个见证。”
宗正卿二人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当年瑛儿蒙冤,事后朕虽痛心却为时已晚,”太上皇语气沉痛,字字清晰,“这些年朕暗中查证,早已确认长安身份无误,今日当着众位爱卿的面,朕正式认回这位皇孙女,着宗正寺即刻将其录入皇室族谱,序齿玉牒。”
太上皇是退居兴庆宫了,但他依旧是李唐皇室这一大家子的族长,宗正卿自然不敢迟疑,当即应道:“臣遵旨,即刻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