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同回纥秘而不宣的约定,是他龙袍之下不愿示人的暗疮,此刻却被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脓血淋漓。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针芒,刺得他坐立难安。
李嗣升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也不是猜不到届时那些刚从叛贼掌控下逃脱的百姓又要面临何种劫掠,这些他平日刻意忽略或强行压下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与太上皇那沉痛而犀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羞愧与恐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讷讷无言,方才那股因长安受封而激起的愤怒与底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剥去尊严外壳的狼狈。
殿内众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的确辩无可辩,便知道太上皇所言不虚,众人有痛心,有鄙薄,也有果然如此的失望。
“你以为朕看重长安,复其身份,是为了压制你?”太上皇带着寒意的声音再度响起,“这都是为了安民心!”
“一旦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得知朝堂上的圣人,为了争权夺利,将子民视为牲畜般交易,届时民怨沸腾,动荡再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你担当得起吗?”
“而此时有一个刚认回皇室,又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至少能让天下人看见朝廷还有脊梁,李氏血脉尚未尽数腐朽。”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长安从来都不是你的威胁,若非她数度浴血奋战的名声,你以为如今这满殿的大臣,以及不久后得知真相的百姓们,会如何对待你这种出卖子民的皇帝?”
李嗣升浑身冰凉,这才如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
太上皇这分明是借着认回长安的由头,一步步剥去他的颜面与根基,甚至,早已动了废黜他的心思!
而长安的兵权和民心,再加上如今名正言顺的皇室身份,已然成了太上皇手中最锋利的刀,而自己就是那刀下待宰的羔羊。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李嗣升粗重的喘息声,他下意识的看向长安,正好对上了长安那带着嘲讽的目光。
长安的确是看不起李嗣升,在她看来,为君者可以不是经天纬地之才,做个守成之君也可,但却不可昏聩,更不能没有底线。
自身能力是一回事,但底线又是一回事,为人君者,仁爱子民是基本,不求说爱民如子,最不济也不能把子民当做牲口一般买卖,任人掳走吧。
最重要的是,此时还远不到家国倾覆的危难之际,朝廷不是无兵可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去异族借兵平叛。
长安的潼关军所向披靡,河东河北两地的郭汾阳李临淮也一直在坚守,战死沙场的忠贞之士不计其数,可一国之君却如此昏聩,归根究底只是害怕将领功高震主。
掌权者看中权势,本是无可厚非。
但若将权势奉为唯一的圭臬,以致毫无底线地出卖子民,便彻底践踏了为政的基石,也超过了所有人能接受的范围。
换句话说,今日掌权者能为了一己私欲将老百姓视为草芥牲畜,来日未尝不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牺牲他们这些臣子。
这也是刚刚太上皇厉声指责不断,却没有人站出来为李嗣升说一句话的原因,无他,唇亡齿寒。
面对长安的讥讽之态,再看看到如今满殿朝臣没一人为他出声,以及久久不至的李静忠,李嗣升知道自己已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这也不妨碍他在太上皇和长安之间挑拨。
李嗣升破罐子破摔,看着长安:“你在得意什么?你无非也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刀而已,你以为他是真心怜惜你,将你当做孙女的?醒醒吧,他也只是利用你罢了!”
长安哦了一声:“你这是在挑拨我们祖孙关系么?”
又看向太上皇,“祖父,您看?”
太上皇再一次感叹长安的谨慎,哪怕事已至此,也依旧不会对李嗣升多提一句他们之间的交易,从头到尾,就是要清清白白的置身于事外。
太上皇:“嗣升,不要再枉做小人了。”
他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每个字都如刻印般落在众人心头。
“你于社稷危难之时仓促登基,却无力挽狂澜之能。”
“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育万民。”
“今废尔帝号,收还玺绶。”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陈玄礼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盛放的正是玉玺。
李嗣升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两名禁卫军死死按住。
他不甘心的盯着太上皇,又猛地转向长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在座的满殿臣子,不是同皇室沾亲带故的宗亲,就是曾经的天子近臣,看到太上皇三言两语就将新帝废黜,有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许是从玄武门之变开始,政变就成了李唐皇室抹不去的标签。
殿中众人,无论是惊惧快意还是漠然,心底都不得不承认,这龙椅下的砖石,早已被至亲的鲜血反复浸染过。
今日之事,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太上皇对李嗣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微微抬手,陈玄礼会意,捧着那盛放玉玺的紫檀木匣,躬身快步上前,将其稳稳置于御案之上。
那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缎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却成了李嗣升失败的最终证明。
李嗣升垂死挣扎:“父皇,回纥借兵一事,儿臣是受了李静忠的蛊惑,非是儿臣本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