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检查殷无归的另一只手臂和被扯破的衣领,肉眼可见的肌肤下面,一层层新伤摞着旧伤,伤口狰狞,惨不忍睹。
柳音后知后觉地想起第一次见殷无归的时候,他就在挨打,难道那些人竟然一直这么欺负他?
“我去替你教训他们!”喉咙梗得难受,柳音抓紧长鞭,站起身就要走。
可殷无归却抓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别去了,不值得。”他轻轻摇头,“你陪我一会儿吧……”
柳音杵在那里,甚至都不敢看他:“你的眼睛……很疼吧?小殷师兄,对不起……”
殷无归笑了:“不怪你,是我自己要下山……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你以后怎么办?”柳音泪落成行,“我去找大长老求情,也许能让你留下来,只是以后恐怕会很辛苦……你家是江南的富户,也许你回家休养,会更好一些?”
殷无归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家是富户,没错……可我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妾室,一直被大夫人和几个姨娘搓磨凌辱。直到我有了仙缘,拜入蓬莱仙宗学徒……我爹才第一次正眼看我,我娘在家里才好过一点……”
“我……资质愚钝,灵力低微,之所以坚持忍耐下去……不过是为了让我娘好过一点,吃饱穿暖,别受委屈……若是我这样被赶回去,只怕我娘……”
他摸索着,轻轻握住柳音的手,带着些难堪道:“我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用灵力,还可以看到一点影子……”
瘦削的脸颊苍白又虚弱,他的嘴唇颤抖着,犹豫许久才终于开口祈求:“小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求求情?我想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尽力……”
“我去求大长老!”柳音用力擦掉眼泪,站起身道,“我一定让你留下来,你等着我!”
胸腔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柳音恨自己对小殷不闻不问。从来都是他帮她,可她却从未留意他是否也需要帮助……乃至如今让她帮忙求情都要犹豫再三,生怕让她为难。他时时处处都在为她着想,可她又何曾为他做过什么?
柳音一头冲上碧游峰顶,拜见大长老,请求他让殷无归留下来。
可陵德长老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的眼睛瞎了,已是无用之人。”陵德长老捋着山羊胡,一脸冷漠,“留下也是浪费时间,不必再费口舌。”
“他不是无用之人!”柳音急了,“他虽然眼睛坏了,但他很有悟性,他炼制的丹药很好,不信您看!”
她连忙找出小殷给她的那些止血丹和回灵丹,交到陵德长老手中:“他虽然资质不佳,但他一直很勤奋很努力!他的丹术很不错,他还可以炼丹,求求您让他留下吧!”
柳音咬咬牙,双膝跪到地上,俯身叩首,连声祈求。
陵德长老打量那几枚丹药,看出品级不低,脸上神情有些微妙。
过了半晌,他开口道:“从碧游峰到山下钓鱼台,新辟一条石道。明天日出前,你能把这条石道全部擦干净,就让那废物留下。”
柳音上碧游峰的时候,走的正是那条新辟的石道。由于刚刚完工,白玉石阶上堆积着厚厚的污泥和尘灰,要想在明天日出前擦完那近千级石阶,怕不是要把她的胳膊和腿全都累断?
“不想擦?”陵德长老不耐烦道,“那就滚出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擦!”柳音连忙应下来,生怕连这最后一丝机会都不给了。
她去找来清理工具,连手动带用灵力,快速清扫一级级石阶,仔细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那是个隆冬的雪夜,柳音擦完半条石道,腰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她的灵力即将耗尽,已经无法再维持身体温度,只能放弃保暖,将剩余灵力全部用来做清理。
呼啸的冷风刮割如刀,柳音在盘山的石道上冻得瑟瑟发抖,连手指都僵硬得无法打弯,皴裂的伤口一动就疼。
可是距离日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只能咬紧牙关,拖着疲惫僵硬的身体,继续清理那仿佛永远都擦不完的石阶,直到冷得失去知觉,一下晕了过去。
她没能完成任务,但也许是陵德长老网开一面,小殷可以留下来了,而她足足躺了三天才终于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赴一能起身,柳音便急不可待地跑去雪竹林,可是那座小竹屋里没有人。她焦急地四处询问,终于在碧游峰半山腰的炼丹房中找到殷无归。
他两手抱着沉重的石杵,用力捶打一块块空青和石英,将那些坚硬的晶石捶打成粉末,摸索着称出足够的分量,依次投入烈火燃烧的丹炉中。
灼热的温度炙烤得他浑身汗湿,满是狼狈,石杵撞击的力度震得他眼睛伤口裂开,蒙眼的纱布几乎被鲜血浸透,还有他的两只手,不知道被火红的炼丹炉烫过多少次,有的皮肉甚至已经烧焦了……
偌大的炼丹房,一排排架设着二十多口丹炉,很多弟子都在那里忙碌。
看守他们干活的管事师父膀大腰圆、一脸凶相,手中甩着皮鞭,看哪个偷懒耍滑便会抽上一鞭子,而殷无归便是挨打最多的那一个。
因为他看不清,动作便比其他人要慢很多。那管事师父看他不顺眼,抽的鞭子也越来越狠,可他还是默默咬牙坚持着,任凭被骂被打都不肯离开。
柳音紧忍着眼泪,手心几乎掐出血来,可她不敢指责那管事师父,怕他去找大长老告状,只能忍气吞声,给那管事师父送一些她积攒的灵珠,求他对殷无归好一点。
管事师父得了灵珠,总算有了几分仁慈,给殷无归安排去调配方,这个活比较轻省。
白天在炼丹房干活,晚上回雪竹林疗伤,即便不再挨打,殷无归的身体还是日渐消瘦下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了似的。
柳音为了照顾他,将自己份例内的灵石和补品全都给他送去,千方百计查找各种治疗眼睛的药方,盼望他的身体能好一些。
因为这个,柳音的剑术荒废了不少,不仅在对打的时候输给师姐沐玥瑶,甚至连每月一次的试炼都没能通过。
师父曾夫人教训她,若再不好好修炼,很可能被逐到外门。
若是去了外门,她恐怕就很难再见到谢清尘了。
柳音恍然间发现,她已经很久未想起谢清尘,也很久没去看过他练剑了。
所以谢清尘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高高杵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怎么不去北峰?”
柳音眨了眨眼,又看看四周,有些不确定:“你在问我吗?”
“不然我问谁?”谢清尘的眼睛漆黑狭长,形状特别好看,尤其是垂眸盯着人的时候,有种意外的专注和温柔。
柳音不由红了眼圈,抿唇道:“你是因为我最近没去看你练剑,所以跑来问我的吗?我最近有事要忙,等我过阵子再去看你练剑!”
谢清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语气冷淡道:“是教习师父让我来问你,望海阁的木桩不够用了,叫你抽空再去做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