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远处的赤连湛见此一幕,也不免有些微滞。
无人得见的是,那山匪身下有一道纸人费劲吧啦爬出来,化作一小股青烟,消失不见。
逃出生天的池舜慌了神,那缕神识以极快的速度归于清霄殿桃花树下案前抄书的另一分身之上,池舜手中笔上落下大片墨渍,将池舜抄写的宣纸染黑了大半。
他垂眸望着那片漆黑,心中思绪万千,只觉脑袋困顿异常,眼里看见的一切皆在天旋地转。
此前即便有张懿之直白的告诫,池舜也不愿相信赤连湛真的是令玄未的主角一派,甚至记忆也开始慢慢勾勒旁的事为其开脱,可真真正正见到这一幕时,他竟只觉得,连自己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于是他头一次生了没由来的气。
他一股脑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拂倒在地,研磨好的墨汁将物件全部打黑,混沌一片,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依旧蔓延的墨汁,身上还有周遭轻微的细风盘旋,但那风似乎注定无法安慰他。
难怪每次计划万无一失,都会被赤连湛阻挠,甚至这次赤连湛亲自救场,即便说他不是“忠臣”都不太现实。
池舜突然转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将视线凝聚在腰间系着的剑穗之上,这一刻似乎也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那人为何将伴生剑赠与他,又为何力排众议收他为徒,一切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当他气恼将那剑穗解开捏在手心中时,他又想起新年那日回宗,对方回首望他时眼里的温柔,几乎让他险些沉沦。
说到底,恨也不能、爱也不能。
他池舜是何许人也?生前呼风唤雨惯了,现在却憋屈得连质问都不愿,甚至他连将那剑穗丢出去都做不到。
他心中暗骂自己一声“怂包”后,又窝囊地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拾起,紧握着那唯一的剑穗,提笔留下字条,最后将剑穗轻轻压在那纸条上,摸黑,出了清霄殿。
趁着月色,他去主峰天启阁随意接了个任务,便出了宗去。
之后一连好几天,他没给自己哪怕一刻歇息的时间,不是在任务的路上,就是在任务的当中。
心中琐事太多,连想也不敢想,若停歇,便让那乱麻有机可乘。
而这头的赤连湛,自那日归宗,在殿前桃花树下发现字条后,一连数日便再连池舜的影都没见过了。
他握着池舜留下的字条,明明已知晓其上内容,却依旧反复展阅了数次。
池舜只是说要出宗历练而已,为内比积累些实战经验,无可厚非。
但真正到此刻时,赤连湛才发觉,其实自己无法责怪池舜。
即便是被他骗了、即便他假扮山匪刺杀、即便他真的是天生坏种也罢。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殿前的这个桃花树愈开愈盛了。
自两百年前,赤连湛入住清霄殿开始,这桃花树只是一颗普通的桃花树而已,开便开了,谢便谢了,合该按四季春生秋藏的。
却因一己私欲,注灵长春。
春夜乍暖还寒,刚煮热不久的茶不过片刻便要再温。
到底温了多少次,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温再多次,只要他还在树下坐着,池舜便不会回来。
池舜只会在他出了清霄殿或者入殿良久后才会回清霄殿,也不会久留,多是取一些物件,或是停歇小会功夫,绝不会多。
桃花树上没有现眼的乌鸦,池舜的修为愈发精进,监听符已可以幻化作万物,又何止一片桃花。
他已经可以像自己知晓他所有动作一般,知晓自己的所有动作了。
细数过往,自己二十三岁时不过才元婴后期而已,但池舜此时方及二十一,只要他肯长此以往勤恳修习,想要超过自己几乎易如反掌。
他的造诣早已在所有人之上,即便是所谓的主角,也要屈居其下的。
如此惊才绝艳,叫人如何不心动。
可,他开始躲自己了。
原本只欲日日看见他便好,却不想他竟这般聪明,倒叫自己看不见他才罢。
赤连湛垂眸,案上的霜业剑穗还躺在原处,压根无需霜业,有系统的存在,他也知晓此刻池舜正在主峰道场发呆。
更深露重,还是不宜让池舜在那处久待了。
他起身施展术法,白玉茶具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收好一并带回殿内。
约莫半个时辰,池舜便果真到了清霄殿外的地界。
穿过长长的竹林,跨过最后一小段路,清霄殿便屹立跟前了。
池舜远远望着这座辉煌的殿宇,不免有些失神。
避开赤连湛也无非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了,至于赤连湛究竟有没有看出那山匪是不是他,只觉已经无关紧要了,在大乘修士面前,这些实在是些小把戏。
此前他演戏哭闹展现脆弱,想来对方早已在他刺杀的那一刻明白,也知晓了他那番做派无非是利用……
他们二人之间,也许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碰上,兴许只剩责罚了吧。
他没有资格质问赤连湛明明是“忠臣”却监视他这个“反派”,但赤连湛有资格质问他为何加害同门,与其这般,倒不如避开。
从今往后各司其职,自己凭本事杀令玄未,赤连湛他凭本事保护令玄未。
再说什么夺魁,想来之前的训练也不过是做戏而已,待赤连湛收令玄未为徒,他们如剧本一般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