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绰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不苟言笑,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几乎跳过了小朋友幼稚天真的阶段,如今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奶奶还感觉惊奇呢。
她微笑着,搬过凳子坐到他旁边,再次拍了拍他:是和朝晕发生了什么事吗?
承绰看着奶奶比划“早晨”和“光晕”,朝晕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他缓缓皱起眉,迷茫的、着急的、无措的神色终于映上面孔。
他慢吞吞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奶奶说了,但是没有说后面和朝晕发生冲突的事,不过奶奶看着他这个模样,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摸了摸承绰的脑袋,笑着和他打手语:我很感谢朝晕。
:你从小就觉得受委屈的理所应当的,遇见任何事第一反应都是忍耐。我很心疼,我没办法给你反抗的本钱。但是在面对一些可以做的小事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遵循内心的想法,有些话要说出来,有些事要做。
: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你都没放在心上。朝晕这次掺进来,你也能想想这事。
承绰的心空落落、酸涩涩的,他的嗓音低哑:“但是如果那样做,
奶奶拍抚着他的背,先是没有回应,等到承绰情绪更稳定一些的时候,她才慢慢地比划:我不希望你用一辈子隐忍退让换没什么用的安稳,你其实有时候也觉得很无法忍受吧?
无法忍受到觉得活着其实没什么意思。
她问:这样你开心吗?你不开心,我也会难受。
:和朝晕好好说说吧。
他耷拉下脑袋,像做了错事的小狗,奶奶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再拍拍他的脑袋。
心事再怎么深沉也阻挡不了夜晚的流逝与破晓的来临,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周一,承绰和朝晕之前有约定,他每周一给她做一次便当,为她绝望的一周开个好头——听起来其实很像断头饭。
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觉,起了个大早,花了大力气做了豪华版便当,去工地的路上都在思考要说什么。
但是众所周知,对待一件事情越严肃认真,心里面就越慌张。承绰看到朝晕一如既往地坐在小吃街路边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着装是否得体——嗯,虽然衣服洗得发白还皱巴巴的,但是勉强能入眼,而后又在脑海里不断排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排练一遍又一遍,他却迟迟不敢迈出步子,时间过得又快又慢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凉气快要浸入骨头,有阵阵寒凉环绕着他。
终于,他有了一丝丝信心,刚刚坚定地迈出一步,朝晕却等得不耐烦了,冷着脸捞起书包大步离开,所过之处如残风过境。
她一脸不爽,几乎要把自己的想法写在脸上:他还和她置起气了?!
看到她离开,承绰满腹的台词顷刻灰飞烟灭,大脑一片空白,化走为跑,着急地朝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奔去。
不过机会已然溜之大吉了,在两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名青年横插过去:白衬衫、牛仔裤,高挑清瘦,眉眼温润。
他一脸偶遇朝晕的惊喜,跑到她身边,脸上的笑容有些过于殷勤,高兴地和朝晕搭话。
小城说,穿山越海(16)
朝晕对旁人永远淡淡的,离男生远了一点,
承绰马上停下步子,只能远远地、眼巴巴地望着越走越远的两个人,捏紧手里的便当袋子,最后能做的只有默默拐弯,走向工地。
一上午的时间慢得一分一秒都像是水似的漫到喉咙处,过得分外煎熬。
因为昨天的事情,工地有一些人对承绰和那个少女感到了好奇,带着寻乐子和话题的心理去找承绰搭话,通通被承绰看作空气。
不过他们要是话里话外提到那个少女,承绰就会压着眉冷斜他们,好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似的,似乎格外厌恶于朝晕被他们挂在嘴边。
总之,看得他们发寒,小声嘀咕着离开了。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下工的时间,承绰这次撒开腿就往小树林里跑,坚决不会再迟疑不定。
然而他站在他们之前一直坐的长椅边等啊等,等得快要发芽了,还是没有见到朝晕的影子。
她不想再见到他了吗?便当也不要了吗?他也不要了吗?
他想去找她,想解释早上去了,想解释自己早上不是故意的,但是她要是已经不想见他了怎么办?他总不能死缠烂打吧?
承绰觉得心里难受,一根细线悬在胸腔,思绪与呼吸一起起伏时心脏就会缩紧,细密的、沉闷的疼缩成一个点,影影绰绰的痛感。
他第一次有这种情绪,陌生而迷茫,一只手捂上心口,慢吞吞地蹲下去,下巴抵上膝盖,呈现出蜷缩的姿势。
他生得高大,这样看着笨拙到了好笑的地步,不过他本人对这些不在意,依旧沉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
要是他昨天直接揍陈老六一拳就好了。
要是他昨天附和朝晕的话而不是和她讲一些有的没的就好了。
要是他早上跑得快一点就好了。
好多能挽回的节点,他一个也没抓住,也抓不住了。
朝晕不在的话,他又要回归以往无聊的、平淡的、阴郁的生活了。
又或许,这是他应得的,他本身就只应该那般过活。可是朝晕不一样,她和他玩,为他出气,还要因为他生气。
他不想让朝晕因为他而坏了心情。
承绰一个人蹲着,却像在演一个多人大戏似的,思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蠢到家了。